蕭景棲登基四年,整整四年。
他從來沒有睡過這樣一個完整的不被打斷的覺,沒有半夜驚醒,沒有睜著眼睛等天亮,沒有那些壓在他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的的東西,什麼都沒有。
就閉上眼睛,然後天就亮了,就這麼簡單,簡單到讓他覺得荒謬,簡單到讓他覺得這四年的失眠像一場笑話。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一個暴君,殺人如麻,鐵石心腸,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判人死刑,卻因為一個小太監鑽進了懷裡,就睡了一個好覺?
蕭景棲垂下眼,看著懷裡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他想,他是不是對這個小太監太沒有戒心還是隻要是個人躺在他身邊,他就能睡著?
蕭景棲的腦子還在想是怎麼回事,可他的手卻已經不自覺的將人往懷裡攏了攏,因為他的胳膊已經麻了,麻的他都沒有知覺了。
小太監枕著他的手臂睡了一整夜,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上面,他想把胳膊抽出來,可他剛動了一下。
小太監就在夢裡哼了一聲,眉頭皺起來,攥著他衣領的手又緊了緊,整個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像是在說,不許動,我還沒睡夠。
蕭景棲僵住了,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天花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的胳膊是不是要廢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蘇德全壓得極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小心翼翼的說:
“陛下……早朝要來不及了。”
蕭景棲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懷裡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上,小太監睡得正香,呼吸綿長而均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蕭景棲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朝門外揮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蘇德全看見了,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裡,有一個模糊的手影晃了一下。
他伺候了蕭景棲四年,對這個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瞭如指掌,那一揮手的意思是:退下,別吵。
蘇德全退後一步,輕輕地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透過那道越來越窄的門縫,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如願以償的看見了那個縮在皇帝懷裡,只露出一小截額頭的,毛茸茸的腦袋。
蘇德全的嘴角笑了一下,心想:成了。
而蕭景棲最後還是慢慢抽出了胳膊,然後去了外間,在這期間,蕭景棲注意到床上的那個人連姿勢都沒有變過,睡的跟豬一樣。
林糯醒了之後,便發現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了,但他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驚慌,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空蕩蕩的半張床。
蕭景棲已經走了,去上朝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湯泉宮。
林糯又躺了一會,才慢慢的下了床,然後他鎮定自若的準備去找蘇公公,因為他現在沒有衣服穿。
昨天那身太監袍子不知道被誰收走了,他現在渾身上下只有這一件蕭景棲的寢衣,他知道蘇公公應該就在門外守著,因為他第一次在偏殿的時候,蘇公公也是在殿外守著的。
而此時蘇德全正站在廊下,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發呆。
他昨晚沒怎麼睡好,因為陛下帶著那個小太監進了湯泉宮,一夜沒出來,他在外面守了一夜,心裡也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的事情。
他想了很多,想陛下登基四年從不選妃,想陛下對誰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想陛下對這個小太監一次又一次的破例,
從賞飯到藥酒,從罰宮規到講故事,從抱到偏殿到抱上龍床,從帶到湯泉宮到留宿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