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進京那天,藩王的儀仗從城門一路鋪到驛館,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
蕭景棲沒有出面,只派了禮部官員去接,規格不高不低,既不顯得怠慢,也不顯得重視。
林昭站在宮門城樓上,把安王的儀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數清了人數,認準了跟在安王轎輦旁邊那個穿灰布長衫,做幕僚打扮的人,韓馳。
安王住進驛館之後便依制遞了請安摺子,言辭恭謹,態度溫馴,說一路奔波,稍事休整便進宮給陛下請安。
摺子裡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只有蕭景棲知道,這道摺子是安王進京之前就寫好的,和那份侍疾詔書一樣,都是博弈開始之前雙方互贈的棋譜。
可蕭景棲卻突然不想等了,因為安王在進京的第二天,便派了兩撥人進了皇宮,
暗衛抓到了一個活口,那人嘴很硬,熬了半宿的刑,直到天快亮時才鬆了口他,說是安王的人,不是來行刺,是來摸林糯的底。
蕭景棲收到口供時,坐在御案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因為林糯想給自已博了好名聲,雖然他和林糯之間都是他的錯,是他一直步步緊逼,林糯從始至終只有接受的份。
但不管怎樣,以後的史書裡,天下人還是都會罵林糯,所以他現在很少殺人,他想為自己和林糯博個好名聲。
他可以容忍安王在青州養私兵,容忍他在朝中安插眼線,容忍他在朝堂中拉攏勢力,這些他都有應對之策。
但他不能容忍安王把目光落在林糯身上,那是他的底線。
“傳旨。”他從御案後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刀刃,
“安王蕭桓,身為宗親,深受皇恩,卻心懷不軌,圖謀不赦,鎮守青州期間私養甲兵,勾結地方,蓄謀已久,此行入京,窺伺禁宮,陰圖大位,著即革去親王爵位,下刑部大獄,其黨羽韓馳等人一併拿下。”
蘇德全跪在殿中,聽完這道旨意,脊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以往蕭景棲處置藩王,就是再嫌麻煩,也總要列出個條條框框,比如哪年哪月私吞了多少軍餉,哪年哪月越制用了多少儀仗,每一條罪狀都有據可查,每一條都經得起三司會審。
但這道聖旨不需要證據,不需要三司會審,不需要言官畫押,它只要,安王死,至於罪名,以後可以再找。
蘇徳全覺得他明天一大早,就能看見言官的摺子在御案上堆成山,史官的筆蘸滿唾罵寫在史書,不過還好,沒有宗室的老爺們來哭先帝,因為宗室已被屠戮殆盡,只剩安王了。
林昭接到旨意時,裴燼已經帶著禁軍將驛館圍得水洩不通。
他翻身下馬,接過那道聖旨,低頭看了一眼,聖旨上每一個字他都認得,但合在一起的意思讓他沉默了片刻。
沒有三司會審,沒有當堂對質,沒有給安王任何自辯的機會。
這不是蕭景棲一貫的作風,他要的不是安王去死,他要的是安王現在就死。
林昭把聖旨合上,整了整袖口,推開驛館的大門。
安王坐在廳堂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親王袍服,而是一身玄黑色的便服,袖口收緊,腰間繫著革帶,正在跟自己下棋。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落下一枚黑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國師來得比本王預想的早。”
林昭站在廳堂中央,沒有寒暄,而是直接唸完了那道聖旨。
安王聽完了,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停了很久,然後他把白子放回棋簍裡,抬頭看林昭。
“他連三司會審都省了,”安王說,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點奇異的欣賞,“這倒不像他,如今為了一個小太監,連規矩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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