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營地燃起了篝火,
松木燃燒的香氣混著烤肉的油脂香飄滿了整片營地。
伙房的兵卒抬著整扇整扇的烤鹿肉、烤獐子穿梭在篝火之間,酒罈子一罈接一罈地被撬開,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粗陶碗裡,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沫。
圍了一整天的獵,所有人都乏了,但乏得痛快。
前鋒營的騎兵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邊,盔甲解了,臉上被山風吹得通紅,端著酒碗大聲吹噓今天誰的馬跑得最快,誰的箭射得最歪。
世家子弟們也不端著了,袖子捲到手肘上,抓著烤兔腿啃得滿嘴油光,有人起了個調子唱起涼州的行獵曲,五音不全地吼了幾嗓子,被同僚按著灌了三碗酒。
這時蕭景棲從御帳裡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白天的玄色騎裝,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金冠也摘了,只用一根玉簪束髮。
這身打扮比白日里少了些肅殺之氣,多了幾分疏朗清俊,但他往篝火前一站,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半分未減。
原本喧鬧的營地,在他出現的那一瞬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一下,所有人的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蕭景棲從親衛手中接過一碗酒,舉起來,目光從篝火旁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龐上掃過。
他看到的不是朝堂上那些低頭彎腰的脊背,而是一個個敢於直視他的眼睛。
這就是秋獵的意義所在,不在獵,在兵。
大衍以武立國,能打仗的兵從來不是從校場上練出來的,而是從山林裡、泥地裡,馬背上磨出來的。
“今日秋獵第一天。”他開口,聲音不算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篝火的噼啪聲和遠處獵犬的吠叫,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前鋒營半日之內圍山三圈,無一獸脫圍,這是你們的本事,世族子弟中有人一箭射穿野豬左眼,一箭斃命,朕親眼所見,這是你們的膽量。”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太子今天獵到了人生中第一隻兔子,騎在馬上舉著兔子繞著營地跑了兩圈,逢人就說這是他自己打的,朕覺得,他比朕七歲那年強。”
話落,人群裡瞬間爆發出一陣的笑聲,誰都能看出皇上對蕭承璟的重視。
而坐在御帳裡的蕭承璟沒想到父皇會當眾提他,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笑聲漸歇,蕭景棲把酒碗舉得更高了些。
“秋獵還有兩日,明日圍的是西山那片老林子,裡頭的鹿比今日的獐子精得多,能不能獵到,看你們的本事,今夜酒肉管夠,但別喝得明早起不來馬背。”
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朕可不想明天吹了號角,回頭一看,身後只剩太子一個人。”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有膽子大的老兵在人群裡喊了一聲:“陛下放心,爬也爬到馬背上,”引來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聲。
蕭景棲微微頷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碗往親衛手裡一擱,火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難得一見的鬆弛,他開口:
“今夜盡興。”
話落,營地裡重新炸開了鍋,划拳的、斗酒的、掰手腕的、圍在一起賭明天誰能獵到頭鹿的,篝火把每個人的臉都烤得紅撲撲的,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蕭景棲從篝火邊退出來,往御帳的方向慢慢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人群外的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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