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宮裡從來不是靠撒嬌賣乖就能活下去的地方,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他若在教習嬤嬤面前軟了半分,不出三天,東宮的奴才就敢在給他端茶的時候少放一顆棗。
宮裡的風向變得比翻書還快,底下的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你退一寸,他們就進一尺;
你露出一個破綻,他們就能在背後給你捅出一百個窟窿。
所以他不能退,因為他身後根本沒有退路。
而且他身為太子,如果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談什麼護大衍的江山?他得先在這座吃人的宮城裡站穩腳跟,才能去想那些更遠的事情。
父皇把他從安王府裡接回來,給了他太子的名分,給了他最好的先生,最好的侍衛,最好的衣食,但唯獨沒有給他一個天真的資格。
宮裡不需要天真的太子。
父皇手把手教他讀的第一本書是《大衍營造法式》,表面講的是工程規制,骨子裡教的是法度與權衡。
父皇帶他上朝,讓他站在龍椅旁邊聽大臣們吵來吵去,不是為了讓他看熱鬧,是要讓他知道這滿朝文武誰在說真話,誰在打官腔,誰跟誰暗中較勁。
父皇從不在人前誇他,總是在他跟林糯撒嬌的時候冷著臉說“沒出息”,卻從沒有真正阻止過他靠近林糯。
因為他知道父皇想讓他記住什麼,記住被人護著是什麼感覺,記住溫柔是什麼滋味,記住這宮裡除了刀光劍影之外,還有一種東西值得他長大後拼命去守護。
所以他不怕父皇知道。
現在的大衍朝四海昇平,邊境無戰事,國庫有餘糧,朝中雖有小打小鬧卻無大的動盪,百姓種地、商人販貨、讀書人趕考,日子過得安穩踏實。
這樣的太平年月,他知道大衍需要的是一個仁君,懂得體恤百姓,懂得平衡朝局,懂得在紛爭之中守住底線的仁君。
可若是戰亂年代呢?
蕭承璟偶爾會在父皇給他講前朝舊事的時候偷偷想過這個問題。
父皇從不在他面前美化戰爭,
父皇說,戰爭的本質就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為了另一群活生生的人去死。
要儘可能避免它,但也永遠不要懼怕它。
所以蕭承璟心裡清楚得很。
如今父皇給他挑的先生是翰林院裡最溫文爾雅的學士,教他的是仁政與寬厚,是因為現在這個天下需要他做一個仁君。
但如果有一天邊境狼煙再起,如果有一天有人覬覦大衍的疆土,欺辱大衍的子民,父皇絕對不介意他露出鋒利的一面。
到那時候,父皇巴不得他殘暴,不是對百姓殘暴,而是對敵人。對覬覦者,對背叛者,對那些企圖動搖大衍根基的人,父皇會親手教他什麼叫雷霆手段。
仁君與暴君,從來不是一道道德題,而是一道時機題。
“殿下,桂花蜜水好了。”
崔嬤嬤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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