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林糯和蕭景棲常年不在京城,蕭承璟一有空便去宮外找養老的蘇德全。
蘇德全如今在城南一處清靜的小宅子裡安度晚年,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種著幾竿青竹,養著兩盆蘭草,日子過得悠閒。
蕭承璟每回微服出宮,總愛往他這兒跑,也不擺皇帝架子,往竹椅上一歪,喝著蘇德全泡的粗茶,聽他說從前宮裡的事。
從先帝時期的舊聞,到蕭景棲登基時的腥風血雨,再到林糯剛入宮那幾年的瑣碎趣事,蘇德全信手拈來,講得妙趣橫生。
蕭承璟常常聽得入神,有時一坐便是大半個下午。
可這天,蕭承璟忽然開口,打斷了蘇德全正講到興頭上的陳年舊事。
他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年帝王少有的煩悶:
“蘇公公,你說,如果朕想要一個人,怎麼辦?”
蘇德全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滿臉褶子,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放下茶壺,不緊不慢地說:
“普天之下,只要是皇上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蕭承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竿青竹上,低聲道:
“那如果就得不到呢?”
蘇德全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瞭然,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那就去搶。”
蕭承璟沒想到蘇德全會這麼說。
在他的心裡,蘇德全一直是個笑瞇瞇的慈祥老人,像宮裡的老槐樹一樣溫吞無害,似乎永遠只會跟在林糯身後唸叨多穿件衣裳,或是端著熱湯在光華殿外打轉。
可如今這一句:那就去搶,讓蕭承璟猛然意識到,能從一介小太監爬到大內總管,又能在腥風血雨中全身而退,安然養老的人,怎麼可能是真正的平和之輩。
蘇德全的平和,從來只是給林糯的。
或者說,那是他多年刀口舔血後選擇披上的一層慈祥外皮,為的只是在福星大人面前做一個沒有鋒芒的蘇公公。
可這老東西骨子裡,怕是從未變過,他這一生都在用最溫吞的方式做最狠絕的事。
而在他心裡,皇上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
得不到,那就去搶。
搶不到,那就讓所有擋路的人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是這宮城最懂得成全的人,也是這天下最懂得掠奪的人,他是皇權之下最忠誠的擁護者。
只不過從前他擁護的是蕭景棲,如今擁護的是蕭承璟。
蕭承璟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正笑呵呵給他添茶的老人,忽然覺得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都藏著刀。
他從前竟半點沒看出來。
他笑了笑,說:“蘇公公,你藏得可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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