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病倒了。
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咳嗽。咳一聲，兩聲，後來是一陣接一陣，咳得彎下腰。再後來，他就不下床了。他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黑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
我問他，他總說：“沒有，人老了。”
可我知道，他下不了山了。這個月，他沒有下山。揹簍空著，靠在門邊。米快吃完了，鹽也快吃完了。我不懂這些，可我看得見。
山上的桃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門檻上，落在師父的窗臺上。他躺著，透過窗，能看見那一片粉。他看花的樣子，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去給他端水，端藥。藥是苦的，他不肯喝，說喝了也沒用。我把藥放在他床頭，涼了，又去熱。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屋頂，一句話也不說。
夜裡，山上涼。我把那件厚衣裳，蓋在師父身上。
就像他從前，蓋在我身上一樣。
我不懂這是什麼。我只是覺得，該這麼做。他是我師父，他養我，教我。現在他躺著，起不來了，我就該守著。這，也是規矩。
那天夜裡，師父忽然叫我。
“過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井底飄上來的。
我走到他床邊，蹲下。
他轉過頭，看著我。他瘦得厲害，臉凹下去，只剩兩隻眼睛，還是那兩口井，深，黑，沒有底。
“我要死了。”他說。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死，是什麼？”我問。
“死，就是沒了。”他說，“像這花，落了，就沒了。”
我低頭。窗外，有一瓣桃花，正落在窗臺上。粉的，靜靜的。
“你會死嗎？”我又問。
“會。”師父說，“就在這一兩天了。”
“那我呢？”我問，“你死了，我怎麼辦？”
師父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轉了一下。我認不出那是什麼。
“你下山。”他說，“去報仇。”
他抬起手，那手瘦得只剩骨頭，可還是涼的。他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嵌進我的肉裡。
“記住。”他一字一頓，“你的仇人，手腕上，戴著一根和你一樣的紅繩手鍊。”
“紅的繩，紅的珠。”我說。
“對。”他說，“見到了，就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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