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著了。
睡得很沉。像是走了太遠的路，身子一沾地，就沉了下去，沉進一片黑裡。
然後，我又回到了那座山。
滿山的桃花，開成一片海。粉的，從山頂，一首鋪到天邊，從天這邊，一首鋪到天那邊。風一吹，那片粉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浪。香氣從浪裡漫出來，濃得化不開。
我站在海里練劍。
劍風捲起花瓣，捲成一條粉的龍，繞著我飛。花瓣落在我的白衣上，落在我的劍上，落在我的頭髮上。
我不覺得礙事了。
師父坐在花樹下的石頭上。他穿著黑衣服，看著我。他的臉，還是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他的眼睛，還是那兩口井。
可不知怎的，在夢裡，我一點都不怕他。
我練著練著，忽然，眼角，瞥見了什麼。
桃花海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一片粉裡，像一片更深的影子。我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他是男，是女。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首在等我。
他的手腕上，有一點紅。
紅的。
像紅繩手鍊。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朝他走過去。
我走一步，他就遠一步。
我開始跑。我跑得很快，快得劍都在背上“嘩嘩”地響，快得兩邊的桃花，都糊成一片粉。
可我怎麼跑，都追不上他。
他就在那裡。在桃花海的盡頭。不近，也不遠。像天上的月亮，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我喊他。
可我張了張嘴，不知道喊什麼。
我沒有名字，也沒有話。我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楚。我能喊他什麼？
“喂。”我喊。
風很大，把我的聲音，吹散了。
忽然，他好像，也說了句什麼。
我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軟，像桃花落在水面上，盪開的一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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