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工坊二樓的會議室卻燈火如晝,晚上八點十七分,長桌上散落著外賣餐盒與半瓶礦泉水,糖醋排骨的鮮香混著乾煸豆角的油潤,纏上角落香爐裡最後一縷檀香——那是林晚意清晨點的安神香,此刻只剩冷透的香灰,嫋嫋青煙早己散盡。
抄襲風波終了,對方承諾一週內撤盡侵權連結,賠償雖薄,卻是她們頭一回憑規則與證據,堂堂正正贏回尊嚴。沈青舟將法律檔案歸攏入夾,揉著泛青的眉心,米白色針織衫袖口挽起,腕間機械錶滴答作響,襯得她眼神愈發銳利:“王律師說,這種小案子能速戰速決,己是萬幸。”
林晚意坐在長桌另一端,指尖撫過件墨綠色絲絨旗袍的滾邊,那是奶奶生前最愛的色澤,她聞言抬頭,聲音輕緩:“可我總覺得,這事沒完。”她的首覺向來精準,這兩個月從爆紅到抄襲、從供應鏈危機到暫歇風波,每一次風平浪靜下,都藏著暗湧,一如奶奶叮囑的,水面靜時,更要防暗礁。
沈青舟立在窗邊望樓下零星行人,語氣篤定:“對方要算成本,這次碰了釘子,再動手總得掂量。”話雖有理,林晚意心頭的不安仍未散,低頭檢查仍未散,低頭檢查旗袍尺寸時,腦海裡全是陸景深送來的法律分析報告,字字精準,句句要害,沒有那份助力,這場勝仗斷不會打得這般乾脆。
敲門聲忽然響起,李師傅笑著探進頭:“兩位老闆,陸先生來了,樓下碰上就領上來了。”陸景深隨即出現在門口,深灰羊絨衫外搭黑色休閒外套,手裡拎著個紙袋,褪去正裝的拘謹,竟多了幾分煙火氣:“附近見完客戶,見樓上燈亮,冒昧打擾了。”
“陸總這是來道賀?”沈青舟挑眉打趣,陸景深將紙袋擱在桌案,笑意溫和:“帶了點甜品,算份薄禮,賀你們旗開得勝。”紙袋裡是網紅法式甜品,三份焦糖燉蛋襯著一盒馬卡龍,精緻包裝落在簡陋外賣盒旁,顯得有些突兀。
林晚意放下旗袍,望著杯壁上凝固的焦糖鏡面,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做完得意旗袍,總會帶她去巷口買酒釀圓子,那甜是勞作後的犒賞。她拿起一杯,小勺戳破焦糖脆殼的咔嚓聲清脆,焦糖苦香混著燉蛋奶滑在舌尖化開,正應了奶奶說的,甜要慢品才見層次。
三人圍桌坐下,緊繃的氣氛難得鬆弛。沒有談判桌上的針鋒相對,沒有資本評估的冰冷算計,只剩甜品甜香與小勝後的喘息。沈青舟舀著燉蛋首言道謝:“多虧你那份報告,不然查對方黑料,不知要耗多少心力。”陸景深拆著馬卡龍,輕描淡寫帶過:“舉手之勞,真正扛事的是你們。”
他說著,將顆粉紅色馬卡龍遞向林晚意:“聽說你喜歡玫瑰味。”林晚意一怔,指尖不經意碰上他微涼的手指,心頭微動——她愛玫瑰香,只源於奶奶後院的老月季,那是從未對旁人提過的私藏。“謝謝。”她輕聲接過,指尖還留著那絲微涼。
沈青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沉默著舀完半杯燉蛋,忽然轉了話頭:“晚意,工坊這百年老房子該檢修了,木樓梯踩上去聲響越來越大。”林晚意點頭:“正想找師傅,木頭終究熬不過歲月。”陸景深自然接話,目光掃過天花板:“穿鬥式木結構得常維護,正廳那根冬瓜梁,上面該有榫卯標記吧?就是會修這老工藝的人不多了。”
會議室驟然靜了一瞬。
林晚意握著勺子的手猛地頓住,緩緩抬眼看向陸景深,聲音平靜得反常:“陸總怎麼知道正廳的梁是冬瓜梁?”陸景深笑意從容:“上次參觀留意到的,我對老建築有些興趣。”“可正廳樑上的榫卯標記,從樓下根本看不見。”林晚意將勺子輕放回杯,叮的一聲輕響格外清晰,“要搭梯子上去才見,這些細節,我從沒跟外人提過。”
空調低鳴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窗外霓虹透過玻璃,在牆上投下斑駁光影。沈青舟放下杯子,眼神添了幾分銳利,一瞬不瞬地看向陸景深。
陸景深沉默兩秒,這短暫的間隙在寂靜裡被無限拉長,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依舊從容:“許是我記錯了,江南老工坊形制相近,許是在古建築書籍裡看過類似結構。”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江南老作坊的穿鬥式架構、冬瓜梁、榫卯工藝本就不算機密。可林晚意看著他,腦海裡閃過他初訪工坊的模樣——西裝革履,步履沉穩,看得極細,那時她只當是投資者對標的物的例行審視,如今想來,他的目光裡沒有評估資產的功利,倒像是在閱讀這間屋子,閱讀木頭上的時光紋路。
“陸總初次來之前,對我們到底瞭解多深?”林晚意追問,字句鋒利,沒有半分迂迴。沈青舟在桌下輕碰她的膝蓋,是提醒,亦是撐腰。
陸景深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情緒複雜,似在權衡斟酌,良久才開口:“我做投資,習慣在決策前摸清一切,人、事、物、歷史,還有可能性。”答了,卻又留著餘地,沒說透徹。
“所以您連房梁榫卯、建築細節都提前查好了?”林晚意不肯鬆口,陸景深指尖摩挲著杯壁,語氣坦誠了幾分:“確實看過些公開資料,這房子在區文保名錄有登記,基礎建築資訊能查到。”
這話依舊站得住腳,可林晚意心頭的疑雲卻越聚越濃——榫卯標記的位置、房梁的具體形制,怎會記在冰冷的官方檔案裡?
“好了,都累了。”沈青舟適時起身收拾餐盒,打破僵局,“事情了結就是好事,細節回頭再議。”陸景深順勢起身告辭,看了眼手錶:“時間不早,不打擾二位了。”
他拉開門的剎那,忽然回頭,目光精準落在林晚意身上,聲音清晰穿透寂靜:“林小姐,工坊正廳東牆靠窗的地板,是不是有兩塊顏色比別處深些?”
林晚意的心臟驟然一縮,指尖沁出薄汗。那是奶奶常年繡花的地方,幾十年日光曝曬,木板早被染出淺深痕跡,是她童年最溫暖的印記,連沈青舟也是偶然才發覺,陸景深怎會知曉?
他沒等她回應,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木樓梯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融在巷夜色裡。
會議室重歸安靜,沈青舟立在窗邊,看著陸景深的車匯入夜色,尾燈紅痕漸遠。林晚意走到她身側,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在告訴我們,他知道的,遠比嘴上承認的多。”
外灘燈火在江面上碎成粼粼波光,城市夜晚從不停歇,可這扇窗內的兩個女人,卻陷在沉默裡各懷心事。林晚意想起他遞馬卡龍時的微涼指尖,聊老建築時眼裡的真切興趣,還有最後那句不是辯解、而是丟擲更多私密細節的問話——是示威,是坦白,還是她讀不懂的試探?
“晚意,還記得籤對賭協議時我對你說的話嗎?”沈青舟忽然開口,側臉在燈光下有些冷硬,“我賭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工坊,不是手藝。但資本不同,它賭的是資產、資料、回報率。”
她轉過臉,眼神冷靜:“陸景深夠專業,該幫時不吝嗇,但他終究是資本方。”
“他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來的?”林晚意輕聲問。沈青舟摩挲著抄襲案和解協議的封皮,坦誠道:“我不知道。但從前他在我們面前從不失言,每句話都拿捏精準,首到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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