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纏纏綿綿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星子點點，敲在“新中式合夥人”辦公室的落地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後來漸漸密了，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將整座上海城攏進一片潮溼的氤氳裡。沈青舟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肆意蜿蜒，匯成無數條扭曲交錯的河流。霓虹的光暈撞上溼漉漉的窗面，化開成一團團模糊的色塊，紅的、黃的、藍的，在雨夜裡明明滅滅，像一場盛大而虛幻的夢。
她手裡握著的手機還微微發燙，螢幕亮著，停留在通話記錄介面。三分鐘前結束的通話，備註名是周敘白，號碼後面跟著一串長長的國際區號，像是一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看不見的鴻溝。
辦公室裡沒開大燈，只留了桌角那盞黃銅檯燈。暖黃的光暈堪堪罩住攤開在桌面上的檔案，是“螢火聯盟”下週就要簽約的共享供應鏈協議草案。紙頁邊緣被她無意識地折起又撫平，反覆幾次，己經起了柔軟的毛邊，像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周敘白的電話來得猝不及防。
那時她正對著協議裡的面料標準條款蹙眉，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震得桌面的咖啡杯輕輕晃了晃，漾出一圈褐色的漣漪。聽筒貼到耳邊時，周敘白的聲音混著背景裡模糊的爵士樂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脆響傳來，像是在某個裝潢考究的高檔酒吧，抑或是私密性極好的私人會所。
他說他在上海，明早飛迪拜，臨走前，想見她一面。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當面告訴你。”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輕鬆，彷彿只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沈青舟的指尖頓在紙頁上，力道重了些，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什麼事？電話裡說不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裡的音樂聲忽然遠了，像是他握著手機，走到了相對安靜的角落。空氣裡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他清晰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到她的耳朵裡。
“青舟，”周敘白再開口時，那點輕鬆散了，多了幾分鄭重，“我幫了你一個忙。或者說，我以為我在幫你。”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腹攥住了協議的一角，把紙頁捏出深深的褶皺：“什麼意思？”
“抄襲風波那件事。”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聯絡了幾家媒體的朋友，把那些不實報道壓下去了。我知道你的團隊在處理，但那種東西發酵起來太快，晚一步可能就覆水難收。我剛好有這方面的資源，就順手——”
“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沈青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抖。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團悶了整晚的東西，突然有了清晰的形狀——那是一種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的失重感。你以為自己穩穩地站在平地上，一磚一瓦都是親手砌起來的，可低頭才發現，腳下早就空了。
周敘白似乎沒料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頓了頓，才低聲說：“我只是想幫你。看著那些人捕風捉影，胡說八道，我——”
“周敘白。”她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從齒縫裡碾出來，“我問的是，誰允許你插手我的事？”
窗外的雨，像是被這句話驚擾了，驟然下得更急。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匯成一片密集的鼓點。辦公室裡的寂靜被襯得愈發厚重，厚重到能聽見自己血液流過太陽穴的搏動聲，一聲，一聲，沉悶而有力。
沈青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
那時她剛入職梵雅不久，為了爭取第一個獨立負責的專案，在會議室裡和當時的部門總監據理力爭到凌晨兩點。總監說她太年輕，說她的方案太激進，說她撐不起這麼大的盤子。她攥著自己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策劃案，嘴唇都咬白了，一遍又一遍地陳述自己的理念，首到喉嚨沙啞，眼眶泛紅。
結束後她站在公司樓下等車，深秋的雨夜，風裹著雨絲往脖子裡鑽，冷得人打哆嗦。就在她抱著胳膊瑟瑟發抖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車窗降下，露出周敘白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遞給她一杯還燙手的薑茶。
保溫杯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暖得她鼻尖一酸。那時他說：“你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你本來就值得。”
她捧著那杯薑茶，看著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終於有人看穿了她層層鎧甲之下，那個其實很害怕不被認可的、笨拙的年輕女孩。
可現在，同樣是這個人，用一種她最無法接受的方式，告訴她：你證明自己的方式不夠好，不夠快，你需要我來替你掃清障礙。
電話那端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周敘白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些她熟悉的東西——那種他作為建築師，面對客戶提出不合理要求時，試圖保持專業耐心，但實則己經有些不耐煩的調子。
“青舟，我們能不能不要每次談話都像在談判桌上？”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透過電波傳來，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上，“我只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你現在面對的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鬧的競爭對手，是梵雅那種體量的集團。他們玩輿論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陰狠得多，你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
“所以你覺得我應付不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薄刃，劃過空氣，卻帶著刺骨的涼意，“你覺得我需要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幫我擺平麻煩？周敘白，我在你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一個永遠在逞強、永遠需要別人兜底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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