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的感覺瞬間蔓延開來。她不得不承認，林晚意說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擔憂。她不怕林晚意分心影響工作，不怕團隊調整帶來的混亂，她最怕的，是這個她視若親人的女孩，會離她越來越遠，會變得她再也不認識。
“你會嗎？”沈青舟問，語氣裡沒有試探，只有純粹的陳述，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林晚意搖頭，搖得很慢，卻很堅定：“不會。”她的目光落在沈青舟臉上，清澈而真誠，“我的根在這裡。奶奶的工坊在這裡，我第一次拿起針線的地方在這裡，我們一起熬過最艱難的日子也在這裡。研究院的平臺再好，學術的光環再亮，也替代不了這裡的溫度。這裡有李師傅的織機聲，有青舟姐你的陪伴，有我們一起點燃的第一盞燈。這些都是我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我永遠不會忘。”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發紅：“但你呢？你會不會……等我真的能自己飛了，等這個團隊真的不需要你事事親力親為了，你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安放你自己了？你一首都在為別人著想，為工坊打拼，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沈青舟一首不敢觸碰的鎖。
她忽然想起周敘白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你永遠在證明自己，不累嗎？”當時她只覺得憤怒和受傷，覺得周敘白不懂她的堅持，不懂她的責任。但現在，在這個陽光溫煦的午後，在林晚意清澈的注視下，那句話剝去了傷人的外殼，露出了核心——那是一種疲憊的關切，一種看透了她偽裝的心疼。
她一首都在證明。證明給那些在職場上看輕她的人，證明給對她寄予厚望的母親，證明給曾經離開她的周敘白，甚至……證明給自己看。證明一個女性可以同時擁有野心、能力和成功，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她用不停歇的工作填滿所有時間，用事事完美的表現來換取認可，彷彿一旦有空隙，那個“不夠好”的自我就會從裂縫裡鑽出來，將她吞噬。
而現在，林晚意要她放手，要她信任，要她“退居二線”。這意味著，她賴以證明自己價值的“忙碌”和“掌控”，都要被剝離。這感覺不像解脫，更像……失重。
“我不知道。”沈青舟聽見自己誠實地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可能真的會不習慣。我己經習慣了每天被事情推著走，習慣了所有人都來問我‘該怎麼辦’，習慣了做那個拿主意的人。如果有一天，這些都沒有了，我可能真的會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林晚意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擁抱，只是輕輕搭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女孩的指尖有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觸感微糙，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那我們說好，”林晚意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有溼意，但沒落下，“我答應你，無論走多遠，無論去了哪裡，一定會回來。這個工坊，永遠是我的家，你永遠是我最親的姐姐。你也答應我，試著……找一點工作之外的事情做。不用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哪怕只是發呆，看一本閒書，或者，”她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或者種一盆花？李師傅說，你以前在辦公室養的那盆薄荷，其實長得挺好的，是你後來太忙，忘了澆水，才枯萎的。”
沈青舟鼻尖一酸。那盆薄荷，是剛租下這個辦公室時，她在樓下花店隨手買的。當時只是覺得它綠油油的，看著清爽，也想著給自己緊繃的工作生活添一點生機。它活了大概三個月，每天她都會給它澆點水，偶爾還會摘下一片葉子，揉碎了聞聞那清新的香氣。後來，工坊的事情越來越多，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澆水的事情漸漸就忘了。等她終於想起它時，它己經枯萎了，葉子捲曲發黑，失去了所有生機。她當時只是默默地把它扔進了垃圾桶，連惋惜的時間都沒有。
原來，還有人記得那盆薄荷。原來，還有人記得她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小情趣，這樣對生活的熱愛。
“好。”她反手握住林晚意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抓住某種力量，“我試試。”
調整比想象中艱難。
第一週，沈青舟的郵箱每天依然爆滿。她強迫自己只看標記為“戰略決策”的郵件，其餘的全部轉發給徐蔓。有好幾次，滑鼠懸在“回覆”按鈕上，指尖發癢，心裡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想要點開郵件，想要親自處理，想要確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最後，她還是咬牙關掉了頁面，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份厚厚的品牌戰略規劃書上。
她多出了大段空白的時間。這些時間不再被會議、電話和待辦事項填滿，而是像初冬的田野，裸露著，有些荒涼，有些讓人無所適從。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人來人往，聽著遠處傳來的織機聲，竟然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她習慣性地開啟工作群，想要看看有沒有需要她處理的事情，卻發現群裡一片祥和，徐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大家各司其職，配合默契。
週三下午，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樓下那家花店。店主是個笑眯眯的老阿姨，認出了她：“哎呀，姑娘，好久沒來啦！上次你買的那盆薄荷可惜了哦，那麼好的苗子，沒養好太可惜了。今年新到的苗不錯，要不要再試試？薄荷、綠蘿、多肉，都有，好養得很。”
沈青舟看著花店裡琳琅滿目的綠植，那些綠油油的葉子，鮮豔的花朵，散發著勃勃的生機。她的目光落在一盆小小的、開著淡紫色花朵的姬小菊上，那花朵小巧玲瓏，像星星一樣，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就這個吧。”她說。
店主笑眯眯地幫她打包：“這個好養，喜光耐旱，不用天天澆水，適合你這樣忙工作的姑娘。記得多曬太陽，偶爾澆點水就行。”
她把花盆放在辦公桌的角落。澆水的時候，水珠沾在絨毛般的葉片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看著那光，看了很久，心裡那片荒涼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發芽。
林晚意那邊也不輕鬆。研究院在城市的另一端，從工坊過去，通勤要一個多小時。每天早上，她要比平時早出門半個小時，擠早高峰的地鐵，穿過大半個城市，才能到達那座古老的紅磚小樓。資料室裡堆滿了她從未接觸過的學術期刊和田野調查報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艱深晦澀的術語，像天書一樣，讓她望而生畏。
課題組第一次討論會，她坐在一群頭髮花白的教授中間，聽著他們引經據典，圍繞著“非遺創新的邊界”展開激烈的辯論。他們嘴裡的“文化資本”“符號轉化”“場域理論”，她大多聽不懂。有好幾次，她想開口說說自己在工坊裡的實踐經驗，卻又怕自己說的東西太“接地氣”，太“不學術”，被大家笑話。最後，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手裡的筆記本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疑問。
晚上回到工坊，她常常一臉恍惚。沈青舟問起來，她只是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沮喪：“感覺……自己像個文盲。他們說的那些理論，我一點都不懂。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這個課題，是不是辜負了江老的信任。”
沈青舟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心裡很心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給她泡一杯熱牛奶，看著她喝完，然後說：“沒關係，慢慢來。你最擅長的就是把複雜的事情變簡單，把抽象的感覺變具體。學術理論也是人總結出來的，你有最鮮活的實踐經驗，這是那些教授們都沒有的。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林晚意的筆記本越來越厚。不僅記錄著課題內容，還有各種零碎的靈感：某篇論文裡提到的古代織物結構，也許可以轉化為新的剪裁方式；某次田野調檢視到的民間配色，大膽得令人心驚，或許可以用在“溫故知新”系列裡；某位教授提到的“使用者體驗理論”，讓她開始思考如何讓傳統服飾更適配現代人的生活習慣……這些碎片像潮水下的貝殼，等著被拾起，串聯成一串美麗的項鍊。
陸景深成了最穩定的那個支點。他每週會來工坊兩次，有時和沈青舟討論某個投資意向，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處理自己的事情。他和林晚意的交流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切中要害。有一次，林晚意為課題中“創新與傳承的量化評估”頭疼不己，她嘗試了很多種方法，都覺得不夠精準，要麼過於側重傳統，忽略了創新；要麼過於追求創新，又丟了傳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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