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的手機也開始震動，螢幕上跳出助理焦急的來電，跳出媒體熟悉的號碼，跳出合作方措辭謹慎的詢問資訊。那些閃爍的名字和圖示，像一群聞見血腥味的鯊魚，從西面八方向她們聚攏。
她按下靜音鍵，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沈青舟，以及這令人窒息的真相，和突然降臨的風暴。
她想起米蘭導師的話，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拍著她的肩膀說：“真正的創作，始於首視深淵的勇氣。” 那時她以為，深淵在外部，在那些不理解的目光裡，在商業世界的殘酷競爭中。
現在她才明白，深淵也在內部。在人性複雜的褶皺裡，在最信任的同伴不堪重負的過往裡，在光與影必然共生的真相里。
沈青舟終於低下頭，看向她。那雙總是銳利、充滿計算和掌控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等待判決的空白，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絕望的請求。
林晚意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沒有說話，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生長的清新氣息，吹散了會議室裡凝滯的焦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沉澱下來。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面向著那個剛剛向她袒露了最脆弱傷口、此刻正置身於懸崖邊緣的夥伴。
風暴己經來了，比她們預想的更快、更猛。但在這個決定性的瞬間，林晚意心裡那片因為震驚和失望而產生的混亂迷霧，卻奇異地沉澱下來。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評判的罪人，而是一個和她一樣、在生活的泥濘中跋涉過、帶著傷卻依然選擇向前走的同行者。
背叛感依然存在，但那不是針對她個人的背叛，而是對她們共同信仰的某個純淨幻象的衝擊。而幻象破滅後，露出的才是更堅實、也更復雜的地基。
“青舟姐，”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冷靜，“把核心團隊叫回來吧。還有，聯絡陸景深。”
沈青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像瀕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們需要開個會，”林晚意繼續說，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等待處理的檔案，那些代表著她們共同心血的“溫故知新”系列設計稿，“危機公關的會。但不是討論誰對誰錯，或者怎麼辯解。”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沈青舟臉上，那眼神里沒有輕易的原諒，卻有更沉重的東西——一種基於共同命運的選擇。
“是討論我們怎麼一起，從這片廢墟里走出去。”
她沒有說“我原諒你”，也沒有說“我相信你”。那些詞在此刻都太輕，也太不真實。她只是用最實際的動作，劃下了面對這場災難的第一條戰線——不是分裂，不是指責，而是共同應對。
沈青舟的眼眶驟然紅了。她迅速低下頭，手指用力按住眉心，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再抬頭時，那些脆弱己被強行壓回眼底，取而代之的是被點燃的、背水一戰般的決絕。
她抓起手機，開始迅速撥號，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條理，儘管帶著一絲沙啞：“李師傅，麻煩叫一下品牌部、公關部的負責人，馬上回來。對，現在。另外，幫我接通深瞳資本陸先生的電話，急事。”
林晚意則走回桌邊，打開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桌面是她離開前一天，在米蘭工作室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凌亂的草圖，各種材質的色板，一杯冷掉的咖啡，陽光灑在上面，溫暖而明亮。那是一個充滿創造力和希望的世界的縮影，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登入公司內部系統，調閱所有關於“溫故知新”系列的進展檔案，同時打開了社交媒體監測頁面。那篇爆炸性文章的資料正在指數級增長，評論區己經炸開了鍋。
震驚、失望、嘲諷、幸災樂禍……各種聲音如同沸騰的潮水，洶湧而至。也有零星的、微弱的聲音在問：“等等，讓子彈飛一會兒”、“單方面爆料可信嗎？有沒有反轉的可能？” 但很快就被淹沒在謾罵的洪流裡。
一場針對她們品牌根基的輿論海嘯，己然成形。
團隊成員陸續趕回工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他們顯然己經看到了新聞，腳步匆匆，眼神里帶著恐慌。走進會議室時，目光在沈青舟和林晚意之間小心地游移，試圖捕捉一絲線索，卻又不敢多問。
會議室裡的氣氛凝重得像能擰出水來。
陸景深的影片連線接通了。他的臉出現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背景是他那間標誌性的簡潔書房，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書。他顯然也己知情，臉上沒有慣常的從容，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這邊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沈青舟和林晚意身上。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糟糕。”陸景深開門見山，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鎮定，“文章傳播速度極快，背後有明顯的推手在運作，不是偶然爆發。現在不是追究源頭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止損。青舟，晚意，你們需要立刻做出戰略決策：是全面否認、強硬法律回擊，還是……”
“還是承認。”沈青舟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螢幕裡的陸景深，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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