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陸景深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讓那些人看看，什麼叫做‘還在呼吸的東西’。”
電話結束通話後，工坊重新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不一樣了——它不再是空蕩的、令人不安的寂靜，而是一種飽滿的、蓄勢待發的寂靜。像弓弦拉滿時的靜止，像暴雨前空氣中凝聚的溼度，像種子埋在泥土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林晚意重新開啟電腦，登入了工作室的官方賬號。介面很簡潔，粉絲不算多，卻都是真正喜歡她們設計的人。
游標在釋出框裡閃爍。她上傳了那九張圖，圖片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組安靜的拼圖。然後，她在正文區，只寫了一段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辯解，只有最樸素的心聲：
文化長河，奔流不息。我們皆是取水人。
有人取一瓢釀新酒，有人只願舀起表面的浮光。
——林晚意
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停留了三秒。
這三秒裡，她想起了奶奶的筆記本，想起了敦煌的壁畫，想起了江南的苔痕，想起了工坊裡那些日夜的堅守。
然後，她按下了回車。
頁面重新整理，顯示釋出成功。初始的瀏覽量增長很慢——一個、兩個、十個……在資訊爆炸的洪流裡，這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微不足道。
她關掉頁面，不再去看。不再去看評論區的聲音，不再去看點贊和轉發的數字。
該做的己經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交給那些真正看得懂的人。
站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血液不通。她慢慢在工坊裡踱步，從工作臺走到材料架，再走到那臺老式縫紉機前。縫紉機是奶奶留下的，金屬機身己經有些生鏽，卻依然堅固。她手指撫過冰涼的機身，觸感熟悉得像撫摸自己的皮膚。
奶奶曾經坐在這裡，度過多少個這樣的午後？
那些不被理解的日子，那些無人問津的歲月，那些手藝被認為“過時”的年代——她是靠著什麼堅持下來的？
不是對抗的勇氣，或許只是單純的“無法放棄”。就像人無法停止呼吸，樹無法停止生長。是一種本能，深植在血脈裡的本能。是對那些紋樣，那些布料，那些針線，最深沉的熱愛。
工坊的門被輕輕推開，沈青舟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兩份檔案，臉上帶著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熬了夜。但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
“發了？”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
“發了。”林晚意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
沈青舟走到工作臺前，放下檔案，目光掃過螢幕上還未關閉的頁面。那九張圖靜靜地展示著，從敦煌的飛天到江南的苔痕，從唐代的金銀器到奶奶的蓮花紋，沉默而有力。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剛才和周敘白吵了一架。”沈青舟突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的邊緣。
林晚意轉過頭，有些驚訝。周敘白是沈青舟的前男友，一個家世顯赫的男人，總是想以“保護者”的姿態，插手沈青舟的事。
“他動用關係壓下了幾家媒體的報道，沒告訴我。”沈青舟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自嘲的弧度，“他覺得是在幫我。覺得我應付不來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覺得我應該乖乖躲在他身後，做個不用操心的小女人。”
“你……”林晚意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讓他別再插手。”沈青舟打斷她，聲音冷硬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帶著鋒芒，“我告訴他，這是我的戰場。我的品牌，我的仗，我自己打。不需要他的庇護，也不需要他的同情。”
工坊裡又安靜下來。兩個女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陽光在她們之間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線。塵埃在光柱中緩慢飛舞，像極了時光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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