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有細碎的金紅碎片打著旋兒往下落，秋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上海的每一條街道。梧桐影裡的老洋房爬滿了爬山虎，綠中透褐，連空氣裡都飄著桂花的甜香，可工坊二樓會議室的空氣卻凝滯得彷彿還停留在盛夏最悶熱的午後，連空調的冷風都吹不散那種沉甸甸的壓抑。
沈青舟的手指在實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指節叩擊木紋的聲響規律而剋制，像在給一場即將到來的鏖戰倒計時。她面前攤開著律師團隊最新整理的證據鏈——厚厚一疊A4紙，裝訂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標紅的段落都像一道新鮮的傷口，觸目驚心。韓露，梵雅集團旗下那個新品牌的設計總監，三十二歲，海歸背景，履歷表上寫滿了光鮮的專案經驗，職業生涯乾淨得近乎蒼白，卻在最近這半年裡成了她們最熟悉的陌生人——熟悉的不是她這個人，是那些似曾相識的設計，那些被拆解、重組、抹去了靈魂的紋樣和廓形。
“訴訟是最好的選擇。”沈青舟抬起眼睛，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聲音裡帶著連日熬夜熬出來的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必須讓行業看到底線在哪裡。這次放過，下次就會有更多韓露。資本逐利的本性不會變，今天能抄我們的紋樣，明天就能抄別人的工藝，到最後，整個行業只會變成一片沒有原創的荒漠。”
會議室裡坐著六七個人，都是工坊的核心團隊成員。有人點頭，眉心擰成一個川字，顯然是認同的；有人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眼底藏著猶豫。空氣裡能聽見飲水機輕微的嗡鳴，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襯得這房間裡的安靜愈發沉甸甸的。
林晚意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原木鉛筆。鉛筆在她指尖靈活地翻轉，時而停在指腹，時而滑過指節，那是她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從少女時代坐在奶奶的紡車前就養成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桌上的證據鏈上，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窗外，看著一片梧桐葉在風裡打了幾個旋，最終輕飄飄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路過的腳踏車碾過，留下一道淺淡的痕。
“我想見她。”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漣漪。
沈青舟的手指倏地停了下來，敲擊桌面的聲響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林晚意，有驚訝，有不解，還有幾分擔憂。
“你說什麼？”沈青舟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她太瞭解林晚意了，這個姑娘看似柔軟，骨子裡卻比誰都執拗，被人抄襲了心血，怎麼會想著要見對方？
“我說，”林晚意轉過臉，鉛筆停在指尖，指腹輕輕抵著筆桿，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想見韓露。不是在法庭上針鋒相對，不是在媒體前唇槍舌劍，就是……兩個人，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說說話。”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法務團隊的負責人陳律師第一個坐不住了，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急切：“林總，這不合規矩。我們現在證據正在收網階段，所有環節都得按流程走，私下接觸對方當事人，萬一被對方抓住把柄，反過來倒打一耙——”
“我知道風險。”林晚意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聽不出波瀾，“我不是意氣用事。我只是在想，打一場官司要多久？一年？兩年？甚至更久？這期間我們要投入多少精力？多少情緒？團隊的人要跟著熬夜加班，工坊的正常運轉要被打亂，而最終得到的，可能只是一個不痛不癢的道歉宣告，和一筆彌補不了心血損失的賠償金。”
她站起身，走到靠牆的白板前。白板上還殘留著上次討論市場策略時畫的思維導圖，五顏六色的便利貼還貼著幾張，邊角微微卷起。她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在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這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她在圈裡寫下“工坊”兩個字，筆尖劃過白板，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在稍遠的地方又畫了一個圈，用力頓了頓，“這是韓露的位置。”第二個圈裡寫著“梵雅”。
她用一條粗黑的線把兩個圈連起來，線上畫了個小小的爆炸圖示，紅色的馬克筆點上去，像一滴凝固的血。
“衝突，對峙，消耗。”林晚意的筆尖停在爆炸圖示上，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都很擅長這個了，是不是？過去幾個月，我們一首在做這件事。應對輿情，整理證據，和律師開會，我們像一群繃緊了弦的弓，不敢有一刻鬆懈。”
沈青舟靠向椅背，雙臂環抱在胸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手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冷靜，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來——她在認真聽，在認真思考林晚意說的每一個字。
“可是青舟姐，”林晚意轉過身，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懇切，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我們最初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贏一場又一場的戰爭，把對手一個個打趴下，還是為了……創造一些能夠留下來的東西？創造一些真正有溫度、有靈魂的設計，讓那些快要被遺忘的傳統工藝，重新活過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從隨身攜帶的米色帆布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資料夾。資料夾的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是經常被翻閱的。她開啟資料夾，裡面不是設計圖，不是工藝手冊，而是一沓打印出來的紙——社交媒體截圖、部落格文章片段、採訪報道摘錄，甚至還有幾頁碩士論文的影印件，全部關於韓露。
“我查了她的資料。”林晚意把資料夾推向桌子中央，推到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她不是設計專業出身的，本科讀的是金融。二十五歲才轉行，去義大利讀了設計碩士。她的碩士學位論文，寫的是《可持續材料在傳統工藝中的創新應用》——這篇論文寫得很好，我託在美院的學長找到了全文。”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頁列印紙，上面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了幾段話，字跡工整，看得出來標註的人很用心。
“……機械複製的完美是對手工最大的誤解。每一處細微的不規則，都是材料與匠人對話的痕跡，是時間在場的證明，是無法被流水線復刻的靈魂……”
沈青舟接過那頁紙，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句子。紙張上的字跡清晰，觀點犀利而深刻，和她印象中那個只會抄襲的設計總監，判若兩人。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鬆動，眉心的褶皺淡了些。
“這樣一個寫過這樣文字的人，”林晚意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困惑，也帶著一絲惋惜，“為什麼會去做那些……流水線式的‘借鑑’？為什麼會親手把自己寫過的理想，踩在腳下？”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變得很輕。有人低頭翻看那些資料，手指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望著窗外，看著梧桐葉一片片落下，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
“也許她只是變了。”沈青舟放下那頁紙，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語氣複雜，“人都是會變的。進入商業體系，被KPI驅動，被資本裹挾，忘記最初為什麼出發——這樣的故事我們見得還少嗎？在這個行業裡，理想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是。”林晚意點頭，認同地點了點下巴，“所以我才想見見她。我想知道，是她真的變了，從一個有理想的設計師，變成了一個只懂複製貼上的工具；還是……她被困在了一個讓她不得不這樣做的系統裡。”
她看向沈青舟，眼神里有種沈青舟無比熟悉的執拗——那種曾經在雨夜裡，守著搖搖欲墜的工坊不肯離開的執拗；那種在設計遇到瓶頸時，對著一塊染壞的布料反覆琢磨，不肯妥協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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