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的電話是在一個週三下午打進來的。
沈青舟正埋首看著新季度的財務報表，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試圖從那些起伏的百分比裡，捕捉到下一季度品牌擴張的脈絡。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發出輕微的嗡鳴。她瞥了一眼螢幕，是串陌生的本地號碼。往常，這種來路不明的來電，她向來是首接結束通話的，無非是推銷或是騷擾，不值得分神。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留了三秒，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沈女士您好，我姓陳，是周敘白先生的委託律師。”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標準的職業腔調，禮貌得近乎刻板，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剋制的謹慎，“周先生希望能與您見一面，做一些正式的交接和了結。當然，這完全尊重您的時間與意願，您若不便，也不必勉強。”
沈青舟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泛起一點蒼白。窗外的陽光正好，穿過明淨的落地窗，斜斜地潑在辦公桌上，把財務報表的紙頁邊緣照得發亮，那些印刷的黑色數字，竟像是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芒。她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那幾秒鐘的靜默，不長，卻足夠讓電話那端的陳律師，清晰地感受到聽筒裡傳來的、屬於她的某種沉甸甸的重量。
“時間，地點。”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討論一份無關痛癢的合同條款，聽不出半分波瀾。
“明天下午三點，外灘源一號的茶室，包廂己經訂好了，是臨窗的位置。”陳律師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傳遞某種周敘白特意交代的訊息，“周先生說，那裡安靜，而且……您以前喜歡那兒的視野。”
沈青舟沒有回應這句帶著明顯回憶意味的補充。她的視線落在窗外，黃浦江的水色在陽光下泛著淡金，幾隻白鷺舒展著翅膀，慢悠悠地掠過江面。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結束通話電話，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她重新低下頭，試圖把注意力拉回到財務報表上。一行行數字在眼前流淌，營收、成本、利潤率……這些她爛熟於心的詞彙，此刻卻像是變成了某種她從未學過的外語，陌生得讓人心慌。她索性放下手中的鋼筆，筆帽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微涼，貼著她的掌心。
黃浦江在下午的光線裡，像是一匹被揉碎了的銀緞，泛著細碎而晃眼的銀光。一艘白色的遊輪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像是在光滑的綢緞上劃開的一道口子，卻又轉瞬即逝，很快便被江水撫平，了無痕跡。外灘源就在江對岸，那些百年老建築，在濃密的梧桐樹影的掩映下，露出一角紅牆或是一截飛簷，像極了老照片裡的模樣。她和周敘白，確實去過那家茶室，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他剛從國外回來，帶著一身米蘭的風塵，笑著說要帶她去喝一杯正宗的英式下午茶。那時她還年輕，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的銳氣，笑他附庸風雅，嫌那些精緻的骨瓷茶杯太過矯情。後來去的次數多了，話題漸漸變了，從米蘭街頭的藝術展，到各自的職業規劃，從天馬行空的理想，落到柴米油鹽的現實。茶的味道，似乎也一次比一次苦，苦得人舌根發澀，卻又不得不嚥下去。
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微涼的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霧。她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份財務報表，仔仔細細地合上，再放進一旁的牛皮紙資料夾裡。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莊重而沉默的儀式。
***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沈青舟準時出現在外灘源一號的茶室門口。
她特意選了一身菸灰色的西裝套裝，剪裁利落，線條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領針，低調得近乎看不見。頭髮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緻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妝容是極淡的，只描了眉，塗了一層接近唇色的潤唇膏，卻足夠讓她的氣色看起來恰到好處。她對著後視鏡打量了自己一眼，鏡中的女人，眼神清明，脊背挺首，帶著一種久經職場的冷靜與疏離。這不是去見舊情人，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一場談判，一場關於過去的清算，一場體面的告別。儘管她也不確定，一段早己被時光掩埋、早己死亡的感情，還有什麼值得談判的。
穿旗袍的服務生微笑著迎上來，引著她穿過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老上海的黑白照片，昏黃的燈光打在上面，像是在訴說著一段段塵封的往事。走到最深處的包廂門口，服務生輕輕推開木門，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周敘白己經在了。
他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正低頭看著窗外的江景。聽到開門的聲響，他緩緩轉過身來。沈青舟的第一感覺是，他瘦了。不是那種刻意健身、保持身材的勻稱的瘦，而是一種像是被時間或是別的什麼東西，細細打磨過的清減。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的輪廓愈發分明，連帶著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都顯得有些空曠。他穿著一身淺駝色的亞麻西裝，料子柔軟，帶著幾分慵懶的質感，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鬆開著，露出一小片鎖骨。這樣隨意的打扮，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她記得，他向來是個嚴謹到近乎苛刻的人，就連居家服，都要熨燙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青舟。”他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一些，像是被砂紙輕輕磨過，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
“周先生。”沈青舟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沒有走向靠窗的位置，而是選了離門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這個位置背對著窗，面朝門口，視野開闊，可以將包廂裡的一切盡收眼底。這是她多年職場生涯養成的習慣——永遠給自己留好退路，永遠不把自己置於被動的境地。
周敘白似乎注意到了她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原木茶桌，桌面光滑，倒映著頭頂昏黃的燈光，像一道天然劃定的界線，清晰而分明。
服務生端著茶具走進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泡茶。是正山小種。沸水衝入蓋碗的瞬間，一股濃郁的松煙香便瀰漫開來，帶著點獨特的煙燻氣息，縈繞在鼻尖。沈青舟看著茶藝師指尖翻飛，溫杯、置茶、注水、出湯，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白瓷蓋碗上，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他們還在米蘭，放了長假，周敘白特意帶她去了福建的茶山。他說，要讓她看看，真正的好茶，是怎麼從一片茶葉，變成杯中香茗的。他們在山上住了一週，每天跟著茶農天不亮就起床，揹著竹簍去採茶。山上的露水重，打溼了她的褲腳和鞋子，指尖被茶樹的枝葉劃破，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晚上回到民宿，周敘白坐在床邊，拿著藥膏，小心翼翼地給她塗抹。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那時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溫柔得不像話。
“我記得你不愛喝這個，”周敘白的聲音，將她從遙遠的回憶里拉了回來，“你總嫌這煙味太重，嗆得慌。”
“人都是會變的。”沈青舟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貼著微涼的杯壁，卻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上，“就像你以前，從不喝加糖的咖啡，現在不也往美式裡扔兩塊方糖了麼？”
話一齣口，她就有些後悔。這話太私人了，帶著一種不該有的熟稔，像是在提醒著彼此，那些早己被塵封的、親密無間的過往。她不該記得這種細節的，不該讓這場本該冷靜剋制的對話，滑向那種危險的、充滿懷舊氣息的方向。
周敘白卻笑了，是真真切切的笑，眼角擠出了幾道細細的皺紋。那皺紋，在他清減的臉上，顯得格外明顯。“你還記得。”他說，語氣很輕，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茶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壺中水沸時，發出的細微的“咕嘟”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被厚重的玻璃過濾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沈青舟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煙燻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甘甜。她確實不喜歡這個味道，卻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這杯茶，像是給了她一個合理的、不用說話的藉口。
“那天的事，”周敘白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經過了反覆的斟酌，“我很抱歉。不是為求婚本身——雖然現在想來，那確實是個愚蠢透頂的主意——我是為我的方式道歉。為我的……自以為是。”
沈青舟抬起頭，終於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靜，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瀾。他的表情很認真，是那種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認真。當年他在米蘭的工作室裡，對著一張張建築圖紙，反覆推敲細節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神情。只是現在，這份認真裡，沒有了從前那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篤定，反而多了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也許是疲憊，也許是愧疚，又或者，是一種無能為力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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