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設計，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在顯微鏡下反覆審視、爭論。
“這個下襬的長度太誇張了，到大腿根下面一點，會不會顯得太暴露？市場接受度恐怕不高。”張姐指著一款不對稱下襬的設計說道。
“我覺得還好，現在的年輕消費者越來越開放，這種長度在日常穿著中很常見，而且搭配長褲或者打底裙都可以。”年輕助理小周小聲反駁。
“搭配是可以，但成本呢？這種不對稱裁剪非常廢料，比常規款要多消耗30%的面料，而且對裁剪師傅的要求很高，工時也會增加。”沈青舟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顧慮。
“還有這個顏色，”李然指著一款用了熒光綠和墨黑撞色的設計，“熒光綠太刺眼了，不符合我們品牌一貫的溫潤調性，客戶可能接受不了。”
“我覺得撞色才是亮點，墨黑沉穩，熒光綠亮眼，兩者結合既能體現傳統，又能彰顯現代感。而且現在很多奢侈品牌都在用熒光色，這是趨勢。”林晚意堅持道。
“趨勢是趨勢，但我們的客戶群體和奢侈品牌不一樣，她們買我們的衣服，更多是為了日常穿著，或者參加一些相對正式的場合，熒光綠太挑人、太挑場合了。”陳默推了推眼鏡，客觀地分析道。
“還有這個刺繡，”李師傅終於再次開口，指著一款抽象刺繡的設計，“東一塊西一塊的，不像樣子，還不如繡一朵完整的花，或者一隻鳥，看著也喜慶。”
“李師傅，抽象刺繡才更有想象空間，每個人都能從中看到不一樣的東西，這才是藝術的魅力。而且完整的圖案太具象了，會限制設計的表達。”林晚意解釋道。
“藝術？我們做的是衣服，不是藝術品，衣服要好看、要得體，不是讓人猜來猜去的。”李師傅反駁道。
這樣的爭論，在兩個小時裡不斷上演。林晚意覺得自己像在沼澤裡行走，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氣，而西面八方都是拖拽的力量，讓她寸步難行。那些在她心裡充滿生命力、充滿靈氣的草圖，在一次次“市場調研顯示”、“客戶反饋表明”、“生產成本限制”、“工藝難以實現”的討論中，漸漸失去了最初的光芒，變得面目全非。
到會議結束時，十二個設計只剩下五個被認為“有可行性”。而這五個設計，也被要求進行大量的修改：解構的程度要降低，不對稱改成微不對稱，抽象刺繡要保留可辨認的紋樣元素，熒光色要換成更柔和的莫蘭迪色系，誇張的下襬要加長到膝蓋位置……
林晚意拿著修改清單，只覺得一陣無力。她看著那些被打了叉的設計圖，像是看到了自己被澆滅的靈感，心裡空落落的。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都露出了疲憊的神色。李師傅第一個站起來，拿起自己的茶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會議室，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設計板上的草圖，眼神複雜。
年輕設計師們小聲交談著散去，臉上帶著一絲失望。小周路過林晚意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了句：“林姐，你的設計真的很棒，別太難過。”
林晚意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最後，會議室裡只剩下林晚意和沈青舟，還有滿桌散亂的圖紙和寫滿數字的表格。
“晚意……”沈青舟看著她落寞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忍，想說些安慰的話。
“我明白。”林晚意打斷她，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設計圖被一張張疊起，動作機械而麻木，“我都明白。要控制成本，要照顧市場，要考慮生產，要讓所有人都滿意。我都明白。”
她抱起設計板，走到門口時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青舟姐，我只是有點懷念，我們只有三個人的時候。那時候做決定，不用開這麼久的會，不用考慮這麼多因素，喜歡就做，想嘗試就去做，哪怕失敗了也沒關係。”
門被輕輕關上，留下沈青舟一個人坐在長桌盡頭。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裡五味雜陳。桌上還留著林晚意不小心掉下的一張草圖，是那件“飛天”的最初版本，線條自由得像要飛出紙面，帶著種不管不顧的靈氣。
她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都透著林晚意的才華與熱情，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質的創作欲，是“青衿”最開始的樣子，也是她一首想守護的東西。
可現實呢？現實是冰冷的數字，是沉重的責任，是不能輕易冒險的底線。她不能因為林晚意的一腔熱血，就拿整個工坊的未來去賭。
手機震動了一下，打斷了她的思緒。是陸景深發來的資訊：“晚上一起吃飯？想和你聊聊新材料投資的事，或許對你的工坊有幫助。”
沈青舟看著資訊，指尖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她打字回覆：“好。但可能要晚點，工坊這邊有點……狀況。”
資訊發出去沒多久，陸景深就回復了：“需要幫忙嗎？不管是資金還是資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她盯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又帶著一絲委屈。需要幫忙嗎？她太需要了。她需要有人告訴她，怎麼在藝術和商業之間找到那條看不見的線；怎麼在守護傳統和擁抱未來之間保持平衡；怎麼在保護林晚意的創作火焰的同時，不讓那火焰把整個工坊都燒著；怎麼在重重壓力之下，還能守住“青衿”最初的初心。
這些話，她不能對林晚意說，不能對員工說，更不能對家人說，只能自己默默扛著。長久以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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