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您好，我是《財經速覽》的記者，我叫張凱。”男人伸出手，想跟她握手，卻發現她並沒有要握手的意思，尷尬地收回了手，將錄音筆舉得更高了一些，“關於貴公司聯合創始人沈青舟女士過往經歷的爭議，現在網上討論得很熱烈，能不能請您簡單回應幾句？您剛剛從米蘭回來，這次去米蘭是為了品牌的國際推廣嗎？面對目前的危機，您和沈總接下來有什麼應對策略？青意品牌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攻擊性。張凱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到。立刻，有幾個原本在趕路的人停下了腳步，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她，嘴裡還小聲地議論著：“這不是青意的林晚意嗎？”“就是她，跟沈青舟一起做新中式的。”“聽說她們的品牌出問題了，沈青舟是靠不正當手段發家的。”
那些議論聲不大，卻像無數只螞蟻，爬在她的身上，啃噬著她的皮膚，讓她渾身發冷。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展覽臺上，任人圍觀，任人評說。
工坊裡那種被保護、被珍視的氛圍，那些溫暖的、關於手藝和夢想的討論，與眼前這個充滿了算計、圍獵和殘酷現實的場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她胃部一陣抽搐，幾乎要吐出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回應？她拿什麼回應？她自己都還沒想明白，還沒從那種被背叛和幻滅的泥潭裡爬出來。難道要在這裡，在機場嘈雜的背景下，對著一支錄音筆，說出她所有的混亂、憤怒和迷茫嗎？
說她很憤怒，被沈青舟騙了八年？說她很失望，對“青意”的未來感到迷茫？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想逃避？
不。絕不。
她的驕傲，她的自尊，都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是林晚意，是“青意”的聯合創始人，是那個在米蘭時裝週上，用一場精彩的秀，向世界展示中國傳統手藝之美的設計師。她不能這麼狼狽，不能這麼軟弱。
就在張凱見她不說話，準備再次開口，身體也更加靠近的時候，林晚意猛地低下頭，雙手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金屬拉桿硌得手心生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用力一拉，行李箱的輪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抱歉，我現在不方便接受採訪。”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冰冷。說完，她沒有再看張凱一眼，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推開了擋在身前的人。不管不顧地，朝著與接機口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了小跑。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潔的地面上顛簸著，磕碰著，發出急促而慌亂的聲響，像她此刻失控的心跳。她能感覺到身後張凱的腳步聲，還有他不甘心的呼喊：“林小姐，請您等一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她也能感覺到周圍人好奇的、同情的、嘲諷的目光，那些東西像附骨之蛆，讓她渾身發冷，只想逃離。她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往前走，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她穿過候機大廳，穿過走廊，一首走到機場的到達層外。一股燥熱而混雜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外面的廣場上，計程車排著長長的隊伍，司機們探出頭來，大聲吆喝著“去哪兒？”“上車就走！”喇叭聲此起彼伏，吵得人頭疼。還有幾個黑車司機圍上來，拉著她的胳膊說：“姑娘，去哪兒？我送你，比出租車便宜！”
她用力甩開黑車司機的手，臉色蒼白地站在路邊，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抬手擋住眼睛，指縫裡漏出的光線，讓她想起米蘭的陽光。米蘭的陽光是溫柔的，帶著藝術的氣息，而上海的陽光，卻如此刺眼，如此殘酷。
去哪兒？這個簡單的問題，再次像一座大山，擋在她面前。
回工坊？不行。
回家？也不行。
她到底該去哪裡？
就在這時，一片輕盈的、帶著植物清香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飄進了她的腦海。
是錦溪。
那個藏在江南深處，被時光遺忘的小村莊。它離上海不遠，坐高鐵只要一個多小時。那裡有蜿蜒的小河，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水草和游魚；有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走在上面，能聽到腳步發出的“噠噠”聲；有白牆黑瓦的老屋，屋簷下掛著紅燈籠，風吹過，燈籠輕輕搖晃，像在訴說著古老的故事。
還有徐婆婆。
徐婆婆是奶奶的老朋友，也是一位老染匠。她的院子在錦溪的最深處，門口種著一棵巨大的香樟樹，樹齡有上百年了。院子裡，永遠飄著淡淡的染料味。那些用板藍根、茜草、梔子果、五倍子製成的天然染料，在十幾個大染缸裡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香。
徐婆婆總是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土布衫子，頭上裹著一塊藍布頭巾，坐在染缸邊，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杵，輕輕攪動著缸裡的染料。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陽光好的時候，她會把染好的布掛在院子裡的竹竿上，紅的、藍的、紫的、黃的，像一道道彩虹，在風裡輕輕飄揚。布上的花紋，是用蠟染、扎染的方法做出來的，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林晚意小時候，經常跟著奶奶去錦溪看徐婆婆。她會蹲在染缸邊，看徐婆婆把白布放進染缸裡，再撈出來，晾曬，再放進染缸裡，反覆幾次，首到染出想要的顏色。她會問徐婆婆：“徐婆婆，為什麼要染這麼多次啊？”
徐婆婆會笑著說：“染布就像做人，要一步一步來，急不得。多染一次，顏色就深一分，也牢一分。”
她還會跟著徐婆婆去山上採染料植物。春天採茜草，夏天採梔子果，秋天採五倍子，冬天採板藍根。徐婆婆會教她認識各種植物，告訴她它們的特性，說“這些都是大自然的禮物，不能浪費”。
那裡的時間過得很慢。一天的時間，可以用來染一塊布，可以用來繡一朵花，可以用來聽徐婆婆講過去的故事。徐婆婆會講她年輕時跟著師傅學染布的經歷，講那些老手藝的故事，講錦溪的變遷。她的聲音很溫柔，像錦溪的河水，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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