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沈青舟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懇切，“我想知道，你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的想法……”林晚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從一開始，我坐在這個工坊裡，只是想做好一件事——把奶奶的手藝傳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傳統旗袍的美，讓這門快要消失的手藝能活下去。至於這件事能做到多大的規模，能賺多少錢，能不能上市，能不能被收購，這些都不是我最初想要的。”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老縫紉機上，眼神溫柔而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麼：“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這裡，跟我說的話嗎？那時候雨剛停，我們就坐在這個房間裡，桌上攤著那份對賭協議，你說你賭我這個人，賭我能把這個快要消失的老手藝，變成這個時代願意聽的故事。”
沈青舟當然記得。那時候的她，帶著商人的精明和野心，卻也藏著一絲對理想的憧憬。她賭的是林晚意的才華和執著，賭的是傳統文化在這個時代的可能性。
“我記得。”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那時候你眼裡有光。”林晚意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而篤定，“不是看到商機時那種算計的光，也不是追求成功時那種急切的光，而是……是看到某種美好可能性的光。我一首記得那種光，我覺得，那種光比錢更重要，比所謂的成功更重要。”
沈青舟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她連忙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晚意，看著窗外的桂樹和斑駁的光影。窗玻璃映出她泛紅的眼角，她迅速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即將湧出的溼意壓了回去。
“如果我選擇接受收購，”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可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如果我把公司賣了，你會恨我嗎？”
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林晚意慢慢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一起看向窗外的天井。桂花的香氣隨風飄進來，縈繞在兩人身邊，帶著淡淡的甜。
“不會。”林晚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青舟的心裡激起層層漣漪，“你教了我那麼多東西，帶我看了那麼大的世界。如果沒有你，這個工坊可能早就支撐不下去了，我也不可能有機會把奶奶的手藝做得這麼大。所以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會恨你。”
沈青舟的心輕輕一鬆，卻又立刻被一股更深的酸澀包裹。她轉過頭，看著林晚意年輕而坦誠的臉：“真的不恨？”
“真的不恨。”林晚意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捨，還有幾分釋然，“我會難過，會捨不得這個我們一起打拼出來的家，會捨不得‘螢火’平臺上那些信任我們的設計師，會捨不得那些喜歡我們衣服的顧客。但我不會恨你，因為我相信，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你的理由，都有你的難處。”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只是……如果公司真的被收購了，我可能會搬回奶奶的老宅。”
沈青舟的心猛地一緊。
“我會繼續做我的旗袍，一件一件地做，用最傳統的工藝，用最純粹的心思。”林晚意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在想象那個畫面，“我會用你教我的方法，去找到那些真正懂得旗袍、熱愛傳統文化的人。慢慢地做，做一輩子，就像奶奶當年那樣。”
沈青舟的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悶得喘不過氣來。她想象著林晚意描述的畫面：那個年輕的女孩一個人回到那個快要拆遷的老街區，守著空蕩蕩的老宅，身邊只有那臺老縫紉機和一堆布料。沒有團隊的支援，沒有營銷的推廣，沒有資本的助力，就那樣孤獨地、倔強地守著快要熄滅的火種，守著一份無人理解的堅持。
而她自己呢？她會拿著鉅額的財富，去環遊世界，去學畫畫，去享受那些曾經渴望的生活。她會住在豪華的別墅裡，穿著昂貴的衣服，出入各種高階場合，成為別人口中的“人生贏家”。可那樣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嗎？沒有了奮鬥的目標，沒有了並肩作戰的夥伴，沒有了那些讓她又愛又恨的壓力和挑戰，那樣的人生，會不會太過空洞？
“那太傻了。”沈青舟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也許吧。”林晚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沈青舟從未見過的、近乎悲壯的釋然，“但我只會這個啊。我這一輩子，好像就只認準了這一件事，也只想做好這一件事。”
只會這個。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根沉甸甸的釘子，把沈青舟釘在原地。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看著她眼底的執著與純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猶豫和掙扎都顯得那麼可笑。她一首在計算利益得失，一首在權衡利弊，卻忘記了自己最初為什麼要出發。
她突然轉過身，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林晚意的肩膀。動作有些急切，有些用力，林晚意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著她，眼裡滿是錯愕。
“聽我說，”沈青舟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回到那個老宅，不會讓你一個人守著那些手藝。絕對不會。”
林晚意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迅速泛起一層水汽：“可是收購……”
“去他媽的收購。”沈青舟猛地鬆開手，走到縫紉臺前，抓起那份設計稿。紙張在她手裡微微發抖，卻擋不住她眼裡重新燃起的光芒，“我們還有‘溫故知新’系列沒做完，還有‘螢火’平臺要擴張，還有助學基金等著落地，還有那麼多設計師和手工藝人等著我們去幫助。我們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去想什麼收購？”
“可是董事會那邊……投資人不會同意的。”林晚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她知道，那些投資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面對梵雅集團開出的天價，他們很難不動心。
“我來處理。”沈青舟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刀鋒，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董事會那邊我去說服，投資人那邊我去溝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溫故知新’系列做到最好，做到極致。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選擇的路，不是一條死路，而是一條能走得更遠、更寬的路。”
林晚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讓她看起來像個發光的天使。很久很久，她的眼眶慢慢紅了，豆大的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好。我一定做到。我會把這個系列做得最好，讓所有人都看到傳統手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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