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見微，科學告訴我們機率，資料告訴我們風險，經驗告訴我們謹慎。這些都對，這些都很重要，它們能讓我們少走彎路，少吃虧。可是有時候——只是有時候——我們需要一點不科學、不資料、不經驗的東西。我們需要有人提醒我們，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僅僅因為我們會計算風險，不僅僅因為我們理性、聰明，更因為我們會為了某個看不見的可能性，做出最不理性的選擇，會為了某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付出最執著的努力。這種‘愚蠢’，這種‘浪漫’，才是人類最寶貴的東西，才是推動世界前進的動力。”
蘇見微長久地沉默著。花園裡的蟲鳴聲忽然清晰起來，唧唧喳喳的，像是也在參與這場討論，又像是在為沈青舟的話喝彩。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城市的脈搏在夜色中平穩跳動，一切都那麼平靜，卻又因為這場對話而變得不同尋常。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蘇見微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最怕的不是專案失敗，不是錢打了水漂，不是被媒體嘲笑，不是被同行質疑。我最怕的是，你投了這筆錢，然後每天滿懷期待地等著他們的好訊息，等著某種奇蹟發生。而奇蹟沒有來，來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報告，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怕你失望，青舟。你己經這個年紀了，我不希望你經歷這種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不希望看到你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沈青舟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蘇見微的臉頰——這個動作太過溫柔，太過珍視，溫柔到蘇見微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瞬間蔓延到全身。
“我不會失望的。”沈青舟說，聲音裡含著笑意，眼神無比溫柔，“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期待過成功。我期待的，是他們還在嘗試。只要他們還在嘗試，只要還有人在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目標，做著在所有人看來都愚蠢透頂的事——這個世界，就還沒有完全被資料和機率統治，就還有浪漫存在的空間，就還有希望。而這，就足夠了。”
她站起身，薄毯從腿上滑落，掉在藤椅上。秋夜的涼意立刻包裹過來，帶著一絲蕭瑟的氣息，但她似乎渾然不覺。她的眼神明亮而堅定，像是找到了久違的方向。
“這筆錢，我會以個人名義投，不動用基金的錢。”她說，語氣斬釘截鐵，“媒體要笑，就讓他們笑吧。投資圈要議論，就讓他們議論吧。這是我給自己的七十歲禮物——一場註定失敗的、愚蠢的浪漫。我想給自己留一點念想，留一點不那麼‘正確’的回憶。”
蘇見微也站了起來。她比沈青舟高一點，此刻微微低頭看著她，看著這個認識了半輩子、爭吵過也和好過、一起創造了奇蹟也一起熬過低谷的女人。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沈青舟的白髮上鍍了一層柔光，那些銀白色的髮絲像是鑲嵌了無數細碎的星星，格外耀眼。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蘇見微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真摯的情感。
沈青舟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笑意：“不是因為我的智慧和魄力？不是因為我當年在談判桌上所向披靡，為你拿下了最好的實驗室？”
“不是。”蘇見微輕輕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溫柔的弧度，“是因為你身上始終有一部分，是拒絕長大的。是那個不管經歷了多少算計、多少權衡、多少現實打擊，都還會在某個時刻跳出來，說‘去他的機率，我就要這麼做’的部分。是那個永遠相信夢想，永遠對這個世界抱有善意和期待的部分。正是這部分，讓你與眾不同，讓我為你著迷了一輩子。”
她伸出手，從沈青舟手裡拿過那份檔案，重新翻開，找到預算表那頁。她的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里帶著科學家特有的冷靜和精確。
“三百萬不夠。”她說，語氣不容置疑，“如果他們真的想建一個能抵禦沙暴的簡易培育棚，用最好的材料，最堅固的結構，至少需要五十萬。如果想買更精密的土壤成分分析儀，能準確檢測出沙漠土壤中各種微量元素的含量，需要八十萬。如果想請一兩位真正有沙漠植物研究經驗的老專家做顧問，提供技術指導，一年的諮詢費至少需要三十萬。再加上種子採購、團隊成員的生活費、實驗耗材等費用——三百萬不夠。至少需要五百萬。”
沈青舟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她沒想到蘇見微會這麼說，沒想到她不僅沒有反對，反而還在認真地計算著需要的資金。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熱熱的東西，一路往上湧，湧到眼眶，湧到鼻尖，讓她有些哽咽。她只能點頭，用力地點頭，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透過這個動作傳遞給蘇見微。
“我個人出兩百萬。”蘇見微合上檔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我要定期收到完整的實驗資料，包括每一次失敗的詳細記錄，土壤的各項指標，種子的變化情況，不能有任何隱瞞。我是科學家，我需要用資料說話，即使是失敗的資料，對我來說也有價值。第二，我要派一個我們實驗室的助理過去，不是監督，是幫忙——那孩子叫楊磊，是西北人，老家就在沙漠邊上，懂沙漠的氣候和地理，也懂儀器操作和維護，能幫他們解決不少實際問題。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青舟臉上，眼神無比溫柔，帶著一絲期待：“第三，明年春天，如果他們的第一百零八次嘗試開始了，你和我，一起去沙漠看看。我想親眼看看那片試驗田，想親眼看看那些為了夢想執著努力的年輕人，想親眼看看沙漠裡的日出和日落。”
沈青舟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蘇見微，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著她溫暖的懷抱和平穩的心跳。幾十年來，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無論面對什麼風雨，蘇見微總是這樣，堅定地站在她身邊，支援她，包容她，給她無限的勇氣和力量。
“謝謝你，見微。”沈青舟的聲音帶著哽咽，含糊不清地說。
蘇見微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而舒緩，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傻瓜。”她輕聲說，聲音裡卻滿是縱容和愛意，“要做蠢事，也不知道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做。進屋吧，外面涼，我給你煮薑茶，驅驅寒。”
她們並肩往屋裡走，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花園的石板路上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進屋前，沈青舟回頭看了一眼夜空——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原來的位置，倔強地閃爍著，不管地面上的人們能不能看見，看不看得懂，它都在那裡，執著地散發著自己的光芒。
三個月後，沈青舟收到了阿雅的第一封郵件。郵件是在深夜發來的，沈青舟因為失眠，正好坐在書房裡看書，看到郵件提醒時，她幾乎是立刻就點開了。
郵件很長，寫得無比真摯。阿雅詳細描述了這三個月來的變化，感謝了沈青舟和蘇見微的資助，說有了這筆錢，他們建了新的培育棚，買了新的儀器，還請了兩位老專家做顧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附件裡有大量的照片和資料表格，沈青舟坐在書房裡，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著，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照片和資料。
蘇見微端著一杯熱咖啡進來時，發現她在哭——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打印出來的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咖啡放在書桌一角，在沈青舟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青舟抬起頭，眼裡含著淚，卻笑著指了指電腦螢幕：“你看，他們的培育棚建好了，多堅固。你看他們的臉，曬得黝黑，卻笑得那麼開心。”
蘇見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照片裡，是沙漠邊緣新搭建起來的培育棚。棚子不大，但很堅固，用鋼結構搭建，外面覆蓋著特殊的防曬保溫材料，在漫天黃沙中像一座小小的綠色島嶼，格外顯眼。更小的照片上，是團隊成員的臉，每個人都被沙漠的陽光曬得黝黑，皮膚粗糙，有的還帶著風沙留下的痕跡，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像盛著沙漠裡的陽光，充滿了希望和力量。
她拿起打印出來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顆種子，放在培養皿裡，種子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像是嬰兒要掙脫束縛，來到這個世界。
“這是他們在第一百零五次失敗的培養皿裡發現的。”沈青舟哽咽著說，“雖然最終還是沒有萌發，但這是第一次，他們看到了裂痕。”
蘇見微沉默著，指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顆裂開的種子。她能想象出當時阿雅和她的團隊看到這道裂痕時的激動和喜悅，能想象出他們歡呼雀躍的樣子。對別人來說，一道裂痕或許微不足道，但對他們來說，這道裂痕就是希望，是堅持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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