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是對的。”他的聲音裡滿是疲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我確實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有人明明有更輕鬆、更美好的路可以走，卻偏偏要選最難、最坎坷的那一條。”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滿是落寞：“人們總說藝術家太自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可現在我才發現，你比我自我得多。”
沈青舟沒有反駁。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這份不肯妥協的堅持，這份不願將就的執念，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自我。
可如果連這份自我都丟了，那她，還是沈青舟嗎？
“所以，”周敘白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訣別的決心，眼神里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如果我們對未來的想象，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
“那就不要勉強了。”沈青舟輕輕開口，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話。
當這句話真正說出口的瞬間，她以為自己會天崩地裂，會崩潰大哭，會捨不得到極致。
可都沒有。
只有一種奇異的、空曠的平靜，像手術後麻藥尚未散去的感覺，疼痛還沒有抵達神經，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周敘白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僵硬而遲緩。此刻的他，看起來那麼年輕，那麼脆弱，完全不像一個剛剛拿到國際藝術圈入場券的明日之星。他只是一個弄丟了愛情、弄丟了陪伴自己三年的人，普通又無助的男人。
“我訂了明早去威尼斯的火車。”他輕聲說，聲音飄忽不定，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當地有個百年玻璃工坊，想和我合作創作系列裝置藝術。”
“一路順風。”沈青舟說。
語氣禮貌，舉止得體，連分手都維持著最後的優雅。
這是他們在一起三年，養成的默契，也是他們之間，最可悲的距離。
周敘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到極致，有不捨，有不解，有遺憾，有無奈，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惋惜，像一團纏亂的線，她這輩子，大概都解不開了。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進尚未完全停歇的雨幕裡。深色的風衣下襬被風吹起，很快就消失在米蘭街角的黑暗裡，沒有回頭，沒有擁抱，沒有一句正式的告別。
就像他們的愛情，開始得模糊，曖昧，充滿了未竟的溫柔；結束得也倉促，沉默，滿是未盡的遺憾。
沈青舟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腳下的雨水匯成細細的水流，順著馬賽克的紋路緩緩流走。那些被揉碎的金色拼花，漸漸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精緻而冰冷。
她忽然想起大學時選修的藝術史，教授站在講臺上，指著埃馬努埃萊二世長廊的圖片說，這座長廊的建築靈感源於文藝復興，卻又融入了現代的鐵藝與玻璃穹頂，是斷裂與修復的完美體現。
斷裂與修復。
周敘白說，他的作品，永遠在表達這個主題。
可她現在才終於明白：不是所有的斷裂，都能被修復。
就像有些路，一旦分岔，一旦走向不同的方向，就再也回不到同一個原點。
雨，終於徹底停了。
烏雲漸漸散開，夜空露出了一絲深邃的藍。
沈青舟緩緩走出長廊，踏上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深夜的米蘭依舊燈火通明，奢侈品店的櫥窗亮得刺眼，裡面陳列著華麗昂貴的服飾、包包，那些是她憑藉自己的能力買得起、卻從來都覺得不需要的東西。
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巷裡孤單地迴盪，一聲，又一聲，像在叩問著迷茫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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