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風，是帶著舊世紀末尾特有的微涼與茫然的，吹過江城大學校園的法國梧桐，也吹進了生化樓三樓最深處的那間微生物實驗室。二十一歲的蘇見微，就站在這片風的褶皺裡，站在無人問津的實驗臺前，守著一堆接連失敗的菌絲培養皿，度過了她人生中最寂靜，也最沉潛的一段歲月。
二十一歲的年紀，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懷揣著憧憬與迷茫的岔路口。身邊的同學有人忙著考研深造，有人忙著投遞簡歷尋找工作，有人在校園裡談著青澀的戀愛，有人三五成群規劃著未來的每一步。他們會為了前途焦慮，會為了選擇彷徨，會拉著朋友徹夜長談，會對著家人傾訴心事，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股腦地倒給身邊的人。可蘇見微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她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罩罩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熱鬧，也隔絕了那些年輕人該有的情緒外露。她不焦慮，不傾訴，不抱怨，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彷徨都不肯輕易流露。
她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在實驗室裡待到凌晨三點。白熾燈的光冷清清地灑在實驗臺上，照著她面前那隻標著數字“16”的培養皿，皿裡的瓊脂平整乾淨，沒有一絲菌絲生長的痕跡，第十六次菌絲培養實驗，以徹頭徹尾的失敗落幕。她就那樣支著下巴，對著空無一物的培養皿發呆，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實驗室外的走廊裡，聲控燈像是有自己的節奏，每隔三十秒就會準時熄滅，陷入一片漆黑。她懶得起身去按開關，只是輕輕咳嗽一聲，昏黃的燈光便又重新亮起，照亮走廊裡斑駁的牆面和落了薄塵的地面。
燈光就這樣亮了又滅，滅了又亮，迴圈往復，單調得像是實驗室裡恆溫箱恆定的溫度，又像是某種緩慢而固執的呼吸，陪著她熬過一個又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後來的很多年裡，蘇見微在無數場合提起過這段時光，提起過這種刻在骨子裡的感受。她說那不是實驗失敗的沮喪，不是努力落空的憤怒，甚至不是孤身一人的孤獨。那是一種很輕的，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感覺，透明得像顯微鏡下玻片與標本之間那層薄薄的介質，讓她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懸浮的狀態裡。
她明明站在實驗室裡，手握著實驗器材，眼前是未完成的課題，可她又覺得自己好像不在那裡。身體在塵世裡奔波，靈魂卻飄在半空中，看著那個沉默的自己，看著那些反覆失敗的實驗，看著舊世紀最後一年裡，所有不被看見的堅持與落寞。她在，又不在；存在，又彷彿虛無。
這一年，是蘇見微攻讀博士學位的第二年，她的研究課題，像是陷入了一片看不見底的泥沼，緩慢地，悄無聲息地，把她往深處拽。沒有驚天動地的挫折，沒有突如其來的打擊，就是那種日復一日的毫無進展，像溫水煮青蛙，慢慢磨掉所有的銳氣與期待，讓人連掙扎都覺得無力。
她的導師周教授，是圈子裡出了名的老好人。在科研圈裡，“好人”這個詞，有著格外具體的含義：他不會催著學生趕進度，不會因為實驗失敗就破口大罵，不會畫著遙不可及的大餅給學生畫餅充飢。他總是溫和的，從容的，每兩個月才會召見蘇見微一次，坐在辦公室裡，慢悠悠地問一句：“小蘇，課題進展得怎麼樣了？”
每一次，蘇見微都如實彙報：“第十六次實驗，還是失敗了，菌絲沒有任何生長。”
老周也從不責備，只是點點頭，語氣平淡地說：“菌絲這東西，脾氣比人還怪，性子野得很，你慢慢摸，總能摸透它的脾氣。”說完，便端起桌上那隻陪了他幾十年的搪瓷保溫杯，抿一口泡了三十二年的陳皮水，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樹，神情平靜得像一尊被時光打磨得溫潤的慈悲佛像，安靜地立在實驗室走廊的盡頭，不干預，不催促，只給她最充足的自由。
蘇見微從來沒有怨過老周，半分都沒有。她知道導師的善意，知道這份不打擾是科研路上難得的包容。可也正是這份包容，讓她讀懂了人世間另一種更難熬的孤獨。
她漸漸明白，這世上的孤獨從來不止一種。一種是身邊空無一人，走在人群裡也覺得孤身一人，喜怒哀樂無人分享，這是顯而易見的孤單；而另一種，是身邊明明有人，有導師，有同學，有房東阿姨，他們都對你溫和以待，卻給了你足夠的空間去獨自面對失敗，去獨自承受所有的落空。連崩潰，連難過，連失敗，都是你一個人的事，連一個可以分擔這份無力的人都沒有。她常常坐在實驗臺前，對著冰冷的儀器發呆，分不清這兩種孤獨，到底哪一種更讓人難熬。
為了節省開支，蘇見微沒有住學校的博士宿舍，也租不起學校附近價格高昂的單間，更不想和陌生人合租，忍受不必要的社交與磨合。她在離學校三站公交的老小區裡，租了一間朝北的小單間。房東是一位退休多年的紡織廠女工，大家都叫她顧阿姨，一輩子獨居，性子沉默卻心軟，把那間採光不好的小房間以西百五十塊一個月的價格租給了她，價格裡還包了水電，在一九九九年的江城，己經是近乎施捨的善意。
顧阿姨做飯的口味很重，菜總是做得很鹹，每次蘇見微深夜從實驗室回來，總能聞到廚房裡飄來的鹹香。顧阿姨總會熱情地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點，蘇見微每次都禮貌地拒絕。她不是不領情，只是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實驗，連坐下來吃一頓熱飯的功夫，都覺得是浪費。後來顧阿姨便不再主動詢問，只是默默記著她晚歸的時間，每天夜裡，都會把走廊裡的那盞小燈開啟，為她留一盞光亮。
蘇見微從來沒有親口對顧阿姨說過謝謝，不是冷漠，而是性格里的內斂讓她羞於表達這份感激。而顧阿姨也從來沒有期待過她的道謝，只是日復一日地亮著那盞燈，從深秋到寒冬，從寒冬到初春，那盞昏黃的小燈，整整亮了一整年，成了蘇見微在一九九九年裡，唯一觸手可及的溫暖。
關於第十六次實驗的失敗，蘇見微記了一輩子，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都刻在她的腦海裡，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實驗用的培養基是她親手新配的，每一種原料都精挑細選。瓊脂粉來自青島一家幾十年的老廠，品質穩定，她把批次號工工整整地抄在隨身攜帶的軟皮小本子上：991124，黑色的鋼筆字跡，一筆一畫，透著她骨子裡的認真。碳源選用的是葡萄糖，為了找到最適合菌絲生長的濃度，她比上一輪實驗調低了0.3%，為了這0.3%的調整，她泡在圖書館裡，翻遍了十七篇國內外的相關文獻，其中有八篇文獻都明確提出，低糖環境更利於這種腐生菌絲形成緻密的網路結構，這是她反覆論證後得出的結論。
實驗前的準備，她做到了極致。滅菌櫃提前一小時預熱，她守在旁邊，盯著溫度顯示屏，溫度曲線平穩得像健康人的心電圖，沒有一絲波動。無菌操作檯前，她整整站了西十分鐘，連呼吸都刻意放慢放輕，生怕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會破壞實驗的無菌環境。
接種環劃過培養基表面時，那種輕微的、溼潤的阻力，她閉著眼睛都能精準感知。實驗用的菌種，不是實驗室裡現成的菌株，而是她獨自跑到郊外的深山裡，在腐朽的木頭上一點點分離出來的，經過七代純化，在顯微鏡下觀察，菌絲白得發藍，像冬日裡第一場乾淨的初雪，純淨又漂亮。
所有準備工作完成後，她小心翼翼地把培養皿放進二十五度的恆溫箱，輕輕關上箱門，像是關上了一個關於希望的盒子，然後開始漫長的等待。三天的時間，不算長，卻因為滿心的期待，變得格外漫長。她每天都會去恆溫箱外看好幾次，隔著玻璃，期待著皿裡能長出那片她夢寐以求的菌絲網路。
三天後，她懷著忐忑的心情開啟恆溫箱，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培養皿裡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沒有雜菌汙染，沒有菌絲壞死，就是完完全全的空白，瓊脂表面平整光滑，像一張剛剛鋪好的白桌布，等待著客人落座，卻始終空無一人。菌絲沒有生長，沒有蔓延，甚至連一絲死亡的痕跡都沒有，彷彿她三天前放進恆溫箱的，只是一個空無一物的培養基，從未有過菌種的痕跡。
蘇見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培養皿，放進高壓滅菌器裡，按下了啟動鍵。機器立刻發出轟鳴的聲響，一百二十一度的高溫，二十分鐘的滅菌時間，把她花了三個月時間分離、純化、反覆觀察的菌種，把第十六次實驗所有的努力與期待，全部變成了無害的灰白色廢水，順著下水道流走，不留一絲痕跡。
窗外是凌晨三點的大學校園，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著窗外那棵法國梧桐，葉子己經落了一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漆黑的夜空，顯得格外孤寂。蘇見微靠在牆邊，忽然想起高中生物課上，老師講起顯微鏡發明的故事。
列文虎克是荷蘭的一個普通布商，顯微鏡不是他的主業，只是他閒暇時的愛好。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日復一日地磨鏡片，磨了整整二十年，才磨出能放大二百七十倍的鏡頭，第一次在水滴裡看見了那些微小的微生物，打開了人類認知微觀世界的大門。那時候的他，沒有科學共同體的支援，沒有科研經費，沒有導師指導，所有的發現都靠自己一個人摸索。他把自己的發現寫成信，寄給英國皇家學會，信的開頭總是溫和又謙卑：“我親愛的先生，我有一些奇特的發現，不知您是否有興趣……”
高中時的蘇見微，看著課本上的文字，心裡總會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獨自堅守這麼多年，難道不孤獨嗎？
而在一九九九年這個凌晨，站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裡，看著第十六次實驗的成果化為廢水，她終於隱約明白了列文虎克的心情。
真正的孤獨，從來不是身邊沒有人同行，而是你獨自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穿過無人問津的黑暗，越過重重阻礙，終於看見了一片從未有人抵達過的風景，那是屬於你一個人的獨特發現，可西下里一片寂靜，連風聲都沒有，連一個可以分享這份風景的人都沒有。
你無法向任何人描述你看到的一切，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那些只屬於微觀世界的奇妙，那些只有你能感知的實驗細節，那些無人理解的堅持，在語言面前，全部失效了。語言能描述山川湖海，能描述喜怒哀樂，卻描述不出顯微鏡下菌絲一閃而過的紋路，描述不出獨自堅守的寂靜，描述不出那些不被看見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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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失是舊依，果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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