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選哪一種？”林晚意抬頭看向她，語氣裡滿是配合。
蘇見微緩緩蹲下身，目光仔細掃過每一枚蠶繭的標註，語氣專業而嚴謹：“我需要一個儘可能‘純淨’的基準樣本，最好是最傳統的、沒有經過現代雜交改良的原生蠶種，這樣才能排除所有外界干擾。”她的手指輕輕懸在一枚綿紙包裹的蠶繭上方，“這個，標註著‘乙丑年，古法飼，土繭’，是什麼品種？”
林晚意小心地取出那枚蠶繭，輕輕拆開綿紙。它比匣子裡其他的蠶繭略小一些，色澤不是刺眼的純白，而是帶著溫潤的米黃色，表面的質地也更粗糙些，透著最原始的天然感。
“這是咱們國內最老的土蠶品種之一了。”陳師傅站在一旁，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滿滿的回憶，“我小時候，還見過我娘養過這種蠶。吃得少，長得慢，吐出來的絲又細又軟，產量連現在的雜交新品種一半都抵不上，早就沒人願意養了，賺不到錢。你奶奶當年，特意託了好多人，從鄉下老農戶手裡尋來的，就是為了留個純種的種。”
蘇見微輕輕接過那枚蠶繭，放在掌心。它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掌心卻彷彿能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力量，那是跨越幾十年的時光，是老匠人對傳統的堅守，是最純粹的自然饋贈。
“就選它。”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晚意又細心挑選了另外兩種不同年份、不同產地的傳統蠶繭樣本，作為實驗的對照參照。三人捧著檀木匣子慢慢下樓時，工坊裡的其他人早己下班離開，只剩下值夜的小燈靜靜亮著，暖黃的光線裹著靜謐的氛圍，讓人心裡安穩。陳師傅鎖好工坊的大門，將沉甸甸的鑰匙串掛回腰帶上，金屬鑰匙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蘇博士。”老人在巷子口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認真地看著蘇見微，眼神渾濁卻真誠，“我老頭子不懂你們實驗室裡那些高深的學問，也聽不懂什麼蛋白、電解。但我這輩子跟絲打了一輩子交道，我知道，絲這東西，是有靈性的。你真心實意地待它，尊重它，順著它的性子來，它才肯把最好、最美的樣子展現給你看。”
說完，老人輕輕擺了擺手，佝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深處，漸漸融入巷口的昏黃燈光裡，只留下一句樸素的道理，在蘇見微心底久久迴盪。
回到實驗室時，己經是晚上九點。蘇見微沒有絲毫休息的念頭，心底的興奮與期待壓過了所有疲憊，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要從這些原始的蠶繭中提取絲素蛋白，但絕不會採用工業級那種粗暴的化學剝離法——那種方式雖然快捷，卻會徹底破壞絲蛋白的天然結構。她選擇了最傳統、也最溫和的鹼液低溫脫膠法，慢是慢了些，卻能最大程度保留絲蛋白最完整、最天然的生物結構。
林晚意沒有離開。她在實驗室角落的軟椅上輕輕坐下，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件尚未完工的刺繡，就著工作臺明亮的燈光，安靜地繼續手中的活計。纖細的銀針穿過柔軟的真絲底料，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響，與蘇見微操作儀器的輕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又和諧的韻律，溫柔了漫漫長夜。
時間，就在燒杯緩緩升騰的蒸汽裡，在離心機平穩的嗡鳴裡，在銀針與絲線的往復穿梭裡，悄無聲息地流逝。凌晨兩點，第一批從古法土繭中提取的絲素蛋白終於完成。蘇見微用精密的鑷子輕輕夾起一小片絲膜，對著燈光細細觀察。半透明的絲膜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柔潤的光澤，質地均勻細膩，幾乎找不到一絲雜質，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真美。”林晚意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輕聲感嘆，語氣裡滿是驚豔。
蘇見微將絲膜輕輕放在載玻片上，滴上專用試劑，緩緩移到顯微鏡下。視野裡，絲蛋白的天然纖維結構清晰呈現，排列規整有序，是天然生物材料獨有的精妙與規律，每一根纖維、每一處交錯，都藏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這才是我一首想要的基準樣本。”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連日來的疲憊與挫敗，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蘇見微幾乎沒有閤眼。她用三種不同來源的絲蛋白樣本，嚴格重複第七十九號實驗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引數，分毫不敢馬虎。離心機再次平穩運轉，電解槽裡的氣泡緩緩上升，培養箱的指示燈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一顆顆等待綻放的星。
林晚意每天會準時來兩次，帶來溫熱的食物、乾淨的衣物，偶爾在實驗室裡待上一兩個小時，做自己的刺繡活，或是安靜地坐著看書，從不打擾蘇見微的工作。沈青舟打過一次電話，簡單聽蘇見微說明了實驗的轉機，只淡淡說了一句“需要資金、裝置、人手，隨時開口”，便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從不給她添一絲壓力。
第三天清晨，第一縷晨光透過實驗室的東窗灑進來時，實驗結果終於出來了。
工業級絲蛋白的對照樣本，毫無意外地重複了之前的失敗，依舊是那團黏膩的灰綠色“鼻涕”。
另外兩種傳統蠶繭的樣本，成功形成了有序的凝膠結構，卻略顯僵硬，缺乏靈動的活性。
而那枚來自乙丑年古法飼養的土繭絲蛋白，在電解槽裡呈現出的景象，讓蘇見微瞬間屏住了呼吸，久久無法回神。
它不是簡單的凝膠，而是一層極薄、極韌、半透明的膜狀結構，自發地、完美地貼合在電極表面，膜的表面有著酷似樹葉葉脈的微觀紋理，在液體裡輕輕顫動，彷彿擁有鮮活的生命，輕盈又靈動。
蘇見微就那樣靜靜站在培養槽前，目光牢牢鎖在那層薄膜上，第一次在實驗成功後，沒有立刻拿起紙筆記錄資料，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層薄如蟬翼的膜在晨光裡輕輕飄動，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晨光從東窗斜斜射入，穿過那層半透明的薄膜，在光潔的實驗臺上投下細碎又溫柔的光斑，美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林晚意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蘇見微站在明亮的晨光裡，脊背挺得筆首，清冷的側影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金邊，安靜又執著。實驗臺的培養槽裡，一層美得近乎詭異的薄膜，在光線下輕輕顫動，藏著無限的可能。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輕輕走到蘇見微身邊，並肩站著，一同看向槽裡那不可思議的成果。
“像蜻蜓的翅膀。”良久，林晚意才輕聲開口，一語道破了那層薄膜的神韻——輕盈、通透、帶著自然的靈動與精緻。
蘇見微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從那種震撼的凝滯狀態中清醒過來。她迅速調整狀態，動作精準而有序地開始取樣、製片、測試機械效能、記錄各項資料，指尖在各類精密儀器間飛快穿梭，動作流暢得像一臺精準的機器，冷靜又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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