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男人牽著女兒，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書房。腳步聲慢慢遠去，消失在巷口的夕陽裡。
葉知秋站在門口，朝著巷子的方向靜靜“望”著，他什麼也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巷口有暖黃色的光，是夕陽的光，溫柔地鋪在青石板上，鋪在溼漉漉的草木上，鋪在每一個走過的人身上。
他慢慢走回櫃檯後，指尖輕輕拂過那本《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封面，粗糙的質感，帶著歲月的溫度。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還沒有失明的時候，在美院的圖書館裡，翻過這本書的第一版。那時的他，眼睛明亮，能清晰地看見插圖裡那些古老衣裳的紋樣，寬袍大袖，衣袂飄飄，線條流轉，像天上的雲氣，絢爛得讓他移不開眼。
而現在，他只能用指尖，去觸控那些線條，去感受那些紋樣。
但他一點也不著急。
他慢慢翻開書，指尖輕輕拂過每一頁紙。正文的紙張粗糙，帶著油墨的香氣，插圖頁是銅版紙，光滑細膩，與正文截然不同。他的指尖停在某一頁，憑著多年摸布、摸書的經驗，他猜到，這是漢代曲裾深衣的線描圖。指尖循著線條慢慢遊走，衣袂飄揚的弧度，腰帶繫結的方式，領口的紋路，裙襬的褶皺……在他無邊的黑暗裡，這些冰冷的線條，漸漸立體起來，有了顏色，有了質地，有了穿著衣裳的人，有了屬於那個時代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門口的竹片風鈴，又輕輕響了。
很輕的一聲，幾乎被巷子裡的風聲淹沒，卻精準地落進了葉知秋的耳朵裡。
他緩緩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逆著巷口的夕陽，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身形。可葉知秋卻瞬間認出了她——微潮的空氣裡，飄著一縷極淡的梔子花香氣，混著舊書香、雨水氣，那是昨日來過的，送手帕的姑娘。
是她。
“葉師傅。”姑娘的聲音比昨日更輕，更柔，像怕驚擾了書房裡的時光，“我……我又來了。”
“請進。”葉知秋輕輕合上手裡的書，語氣溫和，“你回來，是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嗎？”
姑娘慢慢走進書房，腳步依舊遲疑，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隨身的布包裡，輕輕取出一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那是一個老式的鐵皮餅乾盒，紅底印著白色的梔子花，邊角早己鏽跡斑斑，盒蓋的鎖釦，也生了鏽，一看就是藏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我回去問了媽媽。”姑娘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啞，眼眶己經紅了，“關於那方手帕，關於外婆的事……媽媽聽完，當場就哭了。”
葉知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指尖輕輕抵在櫃檯上，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外婆那方帕子，真的是她自己親手裁破的。”姑娘的聲音帶著哽咽，眼淚己經在眼眶裡打轉，“媽媽說，她很小的時候，見過外婆坐在窗前，拿著一把小小的剪刀，沿著手帕上繡花的邊緣，輕輕剪了一道口子。她當時不懂，問外婆為什麼要剪破好好的手帕，外婆只是摸著她的頭，輕聲說：‘圓滿的東西，太珍貴，讓人不敢用，不敢碰，只能藏在箱子裡落灰。可破了一點，就成了尋常物件，能揣在兜裡，能握在手裡，能陪著自己過日子，反而自在，反而安心。’”
書房裡，暮色漸漸濃了，黑暗一點點漫上來，淹過書架，淹過櫃檯，淹過滿地的舊書，最後只在葉知秋的身邊，留著一圈淡淡的、朦朧的光暈。
良久，葉知秋才輕輕開口，語氣裡滿是釋然：“你外婆，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活通透了。”
“媽媽還說……”姑娘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鐵皮餅乾盒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外婆臨終前，緊緊握著媽媽的手，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她說：‘我那方水紅的纏枝蓮手帕，將來要是有人能看懂，就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他。’”
葉知秋的手指，在櫃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很輕，很慢，像在輕輕叩響一扇塵封百年的門。
“我不懂，我真的一點都不懂。”姑娘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抽泣聲壓抑而悲傷，“外婆一輩子平平淡淡，教書，持家，帶大媽媽，帶大我，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就是一個最普通的老太太。為什麼一方小小的手帕，她要看得那麼重？為什麼破了反而更好？葉師傅，您摸過那麼多布料，讀過那麼多布上的故事，您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葉知秋緩緩從櫃檯後走出來，摸索著走到牆邊，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啪。”
一聲輕響，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綠色的燈罩，灑下來，染成了淡淡的潭水綠，溫柔地裹住了小小的櫃檯，裹住了哭泣的姑娘，也裹住了葉知秋清瘦的身影。
他走回櫃檯前，輕輕拿起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慢慢開啟盒蓋。
裡面沒有餅乾，沒有糖果，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老物件：幾枚泛黃的民國郵票，一綹用紅繩繫著的烏黑長髮，幾張邊角捲翹的黑白照片，還有，壓在最底下的，一本薄薄的、線裝的小冊子。
葉知秋輕輕拿起那本小冊子。紙張早己脆黃，一碰就簌簌掉渣，可裝訂的棉線，依舊結實，沒有一絲鬆動。他慢慢翻開，指尖拂過頁面上的字跡——是手寫的鋼筆小楷，豎排，秀麗雅緻，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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