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纏在半山腰不肯散去時，波珠己經把簡單的行李歸置妥當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物件，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雙肩包，就是她全部的家當。包裡塞著兩套換洗的衣裳，一套是阿媽去年趕場時，攥著零錢咬牙給她買的運動服，布料結實耐穿，是山裡孩子最稀罕的樣式；另一套是寨子裡逢年過節才捨得穿的繡花衣裳，針腳細密，繡著彝家最經典的馬纓花與幾何紋，藏著阿婆熬夜趕工的心意。衣裳底下，壓著一個鐵皮鉛筆盒，裡面沒有半支鉛筆，整整齊齊夾著的，是她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繡片樣子，每一張都用作業本的白紙小心隔開，怕折了邊角，怕磨了紋樣。揹包最底下，還藏著一小布袋家鄉的泥土，是阿婆趁她不注意悄悄塞進去的，老人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到了外頭要是水土不服，捏一點點土衝溫水喝，就跟待在家裡一樣。”
她站在自家吊腳樓的曬臺上，靜靜望著腳下層層疊疊鋪展開的梯田。山間的霧是活的，慢悠悠地從山谷底往上爬，把她從小長大的寨子裹得朦朦朧朧，只露出幾角木樓的飛簷。雞叫三遍，寂靜的寨子才算真正醒了，幾戶人家的炊煙從屋簷下鑽出來，纏在霧裡，混著柴火的味道，飄得滿山谷都是。
“波珠——”阿媽在樓下喊，聲音帶著山裡人獨有的清亮穿透力，卻又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飯蒸好了，快下來吃。”
這是她在家吃的最後一頓早飯。瓷碗裡盛著噴香的包穀飯，邊上是一碗清冽的酸菜湯，還有一小碟阿媽特意起早煎的臘肉，油星子在碟子裡泛著光。一家人圍坐在木桌旁，誰都沒有多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咀嚼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木樓裡，顯得格外清晰。阿爸悶著頭扒飯，一口接著一口，首到放下碗筷，才從懷裡摸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一層層慢慢開啟，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有塊票，有毛票，還有幾張嶄新的整錢，被壓得平平整整。
“拿著。”他把錢輕輕推到波珠面前，眼睛卻盯著桌面上一道細細的裂縫，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到了城裡，別委屈自己，別讓人瞧輕了。”
波珠沒有伸手去接。她太清楚這些錢來得有多不容易，或許是家裡賣掉了兩頭養了大半年的肥豬，或許是阿爸鑽進深山裡，挖了好幾個月的藥材，一點點換來的。助學基金早就包攬了她的學費和路費，這些錢，是家裡全部的積蓄，是沉甸甸的底氣，更是一家人壓在她身上的盼頭。
“我有錢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沈老師她們給的路費還有剩，這些錢，留著給阿弟交學費。”
阿媽別過臉去，飛快地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抖著。阿爸沉默了好一會兒，沒再勉強，只是慢慢把手帕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塞回懷裡，動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場莊重的儀式。
寨子口早就聚了不少鄉親。助學基金選中波珠的訊息，早就像山風一樣，吹遍了附近好幾個山頭。她是寨子裡第一個因為“繡花繡得好”，被選去大城市學習的姑娘，是整個彝寨的驕傲。老人們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著祝福的話，大多是更古老的彝語，波珠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里面裹著滿滿的牽掛與期許。同齡的姐妹們圍在她身邊，眼神里藏著羨慕，也摻著一絲茫然的恐懼。上海？那是隻在地理課本上見過的名字，坐火車要兩天兩夜，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一個她們連想象都夠不著的地方。
送她去縣裡坐大巴的，是基金會的當地聯絡人楊老師，一個性子爽利的中年女人。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一路顛簸，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咯吱的聲響，窗外熟悉的梯田、竹林、青石板路，漸漸變成了陌生的、略顯光禿的丘陵。波珠緊緊抱著懷裡的帆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生怕錯過任何一幀風景，像是要把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一寸寸刻進骨子裡。
“緊張嗎？”楊老師從後視鏡裡看她，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波珠先是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裡翻湧的情緒，像是揣了一團燒得旺旺的火，又像是腳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空落落的，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惶恐。
“別怕。”楊老師拍了拍方向盤，語氣篤定，“林老師和沈老師都是頂好的人，她們選中你，是真心覺得你手裡的繡活值錢。到了那邊，睜大眼睛好好看，伸出手認真學，記住，你不光是去學本事的，更是帶著咱們山裡的好東西，去給外面的人瞧的。”
這句話，波珠一路都記在心裡，從盤山公路到縣城車站，從綠皮火車到上海站臺，一字一句，都沒敢忘。
上海給波珠的第一印象，從來不是高聳的高樓，也不是璀璨的霓虹，而是鋪天蓋地的聲音和氣味。
踏出火車站的那一刻，洶湧的聲浪就像一堵實實在在的牆，狠狠朝她拍了過來。汽車刺耳的喇叭聲、人群嘈雜的說話聲、廣播里語速飛快的普通話、地鐵入口呼嘯而過的風聲，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形成一陣持續不斷、讓人頭暈目眩的轟鳴，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空氣裡飄著汽油味、灰塵味、街邊小吃混雜的香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巨型城市的鮮活氣息，濃烈又陌生。不像山裡，空氣永遠是清冽乾淨的，帶著泥土的腥氣、樹木的清香，偶爾飄來炊煙的味道，每一種氣息都分明，都有跡可循，都讓人心安。
她僵在出站口，茫然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海。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腳步飛快，朝著各自明確的方向走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多看一眼這個揹著舊揹包、穿著樸素運動服、眼神里寫滿陌生與警惕的彝族姑娘。波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就像一滴油落進了水裡，無論怎麼努力，都融不進眼前這片喧囂的世界。
來接她的是沈青舟的助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說話語速極快的年輕男生。他幫波珠把行李放進後備箱，遞過來一瓶冰鎮礦泉水，便低頭盯著平板電腦處理工作，再也沒有多餘的話。車子駛上高架橋，飛速向前賓士，窗外是望不到盡頭的樓群，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波珠緊緊貼著車窗，仰頭看著那些高得彷彿戳進雲裡的大樓，在心裡默默數著層數，數到一半就亂了，只覺得心裡又慌又澀。
工坊所在的街區，是這座繁華城市裡，為數不多還留著幾分老上海影子的地方。車子拐進一條栽滿梧桐的安靜馬路，濃密的枝葉遮天蔽日，紅磚牆的老洋房藏在樹影裡，透著一股沉靜的煙火氣。當車子停在一扇掛著“林氏工坊”木牌的老式木門前時，波珠狂跳了一路的心，終於輕輕落回了原處。
門是虛掩著的，助理示意她自己推門進去。
波珠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揹包帶，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外界喧囂的世界。
最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到讓她差點落淚的味道——乾燥的木材香、柔軟的棉布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陽光曬過的絲線的清香。這味道，和記憶裡阿婆那間小小的織機房一模一樣，只是更豐富些，還混著淡淡的茶香，和一種清冽的、不知名的植物氣息。
院子裡灑滿了陽光。午後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把青石板地面切成了明暗交錯的兩塊。靠牆立著一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色布匹，有些顏色是她在山裡常見的靛藍、土紅，有些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沉靜又高貴的色調，像雨後的遠山，像深夜的星空，美得讓她移不開眼。院子中央長著一棵她叫不上名字的樹，枝葉舒展，樹下襬著幾張藤椅和一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散落著幾本翻開的畫冊，還有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茶。
最讓波珠挪不動腳步的，是右手邊那間敞著門的工作室。
她慢慢挪動腳步，輕輕站在門口，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屋子裡，幾個年紀大小不一的女子正埋著頭做活。有人在巨大的木繃架上繃著素緞，握著炭筆細細勾勒底稿；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翻飛如蝶，針尖在緞面上輕輕起落，帶出細碎又溫柔的光澤；最裡側，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輪椅上，戴著一副老花鏡，對著一盞暖黃的檯燈，用鑷子將細如髮絲的金線，一點點盤成複雜又靈動的紋樣。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針線穿過緞面的細微聲響，還有院子裡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時間在這裡，彷彿被人悄悄調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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