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我絕對不能這麼做。
可……如果我不做，王先生也一定會找別人下手。像梵雅那樣的大型集團，想要弄到林氏工坊的一點內部資訊，有的是辦法。工坊最終還是會被抄襲，被打壓，被資本碾壓。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是我？至少，我需要那筆錢，我需要救我的家人。
兩個聲音在我的腦子裡瘋狂撕扯，互不相讓，讓我瀕臨崩潰。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我終究還是做了一個決定。或者說，我選擇了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式，試圖給自己找一個心理平衡點，讓自己稍微好受一點。
我沒有開啟那個藏著核心機密的靈感板資料夾。而是從自己之前拍攝、並且己經公開在工坊社交媒體上的工藝過程照片裡，挑選了幾張角度最好、最能體現面料質感的圖片；又從自己整理的、林晚意奶奶手稿中那些並非獨家的經典傳統紋樣掃描件裡，挑出了幾張最常見、最普及的圖樣。我把這些無關痛癢的資料打包好，顫抖著手指，發給了王先生。
我在訊息後面，附了一句蒼白無力的話：“只有這些。更深的核心資料，我作為實習生，根本接觸不到。”
我在拼命騙自己，這不算真正的背叛，這只是一場無奈的交換。我沒有出賣工坊最珍貴的獨創內容，只是給了對方一些公開的、無關緊要的資訊，換取救家人命的錢。
王先生幾乎是秒回了訊息：“收到。卡里己轉三十萬。合作愉快。”
沒有絲毫質疑，沒有半點討價還價。他好像早就料到，我只會拿出這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我盯著手機上轉賬成功的簡訊提示，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有一種更深沉的空虛和恐慌，像無底深淵一樣，將我徹底吞沒。三十萬。這是我爸的腰椎手術費，是我弟西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是讓我媽能稍微喘口氣的希望。這筆錢本該重若千斤，可握在我的手裡，卻輕飄飄的，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留不下。
我第一時間把錢轉給了家裡，付清了醫院的欠款，安排好了我爸的手術。打電話回家的時候，聽著我媽聲音裡久違的輕鬆和喜悅，我本該發自內心地高興，可喉嚨卻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只能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砸在手機螢幕上，冰涼刺骨。
回到工坊上班的日子，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徹底變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看著林晚意坐在織機前專注工作的背影，心臟會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心慌意亂；聽著沈青舟在電話裡冷靜地對接商業渠道，我會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不敢與她對視。她們對我越好，越信任，我就越覺得那三十萬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良心上，疼得我無處遁形。
工坊籌備己久的新系列“溫故知新”，終於要正式對外發布了。當我親眼看到林晚意融合了海外留學所學，打造出的全新設計時，我真的被深深震撼了。那是一種脫胎換骨的突破，既保留了傳統緙絲的沉靜底蘊，又融入了現代設計的先鋒感，高階又治癒，讓人移不開眼。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也為自己參與了一點點前期的資料整理工作，感到一絲卑微到塵埃裡的榮光。
可這份微不足道的榮光，很快就被更深的恐懼徹底擊碎。
梵雅集團旗下的新創品牌，幾乎在同一時間，釋出了主題概念、視覺風格與林氏工坊高度雷同的系列產品。一夜之間，網路上炸開了鍋，指責梵雅抄襲、碰瓷傳統工藝的聲音鋪天蓋地，林氏工坊被無辜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承受著莫須有的質疑和攻擊。
我看著手機上的新聞推送，渾身的血液瞬間倒流，手腳冰涼，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雖然我提供給王先生的，只是一些碎片化的公開資訊，遠不足以支撐對方完成整個系列的完整設計，可那些碎片，就像一幅拼圖裡最關鍵的幾塊，精準地指向了工坊新系列的核心方向——錦溪絲面料、古法植物染色、傳統紋樣的現代表達。是我，給了對方抄襲的切入點，給了他們打著“靈感借鑑”幌子的藉口。
工坊裡的氣氛，一夜之間變得凝重壓抑。沈青舟第一時間召開了緊急會議，冷靜又果斷地佈置著輿論應對和維權策略，眼神里滿是疲憊，卻依舊堅韌。林晚意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只是更長時間地待在織機前，一針一線地打磨作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工坊。沒有人懷疑到我這個不起眼的小小實習生頭上，我就像工坊裡一塊透明的背景板，渺小到無人在意。
可自我懷疑、自我譴責的痛苦，比被任何人懷疑、指責都要煎熬千萬倍。
我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幽魂，在工坊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機械地完成著手頭的工作。掃描林晚意奶奶留下的珍貴手稿時，看著紙上那些褪色的墨跡，斑駁的紋路，我突然想起林晚意曾經說過的話，那些老物件上的皺紋和斑痕，都是歲月的痕跡。而現在，我自己的靈魂上，也被刻下了一道醜陋的、永遠洗不掉的疤痕。
讓一切徹底曝光的導火索，源於一場意外。
王先生那邊大概是覺得我膽小又好用，想繼續拿捏我，從工坊套取更多機密。他再次聯絡了我，這次的要求更過分，想要工坊正在秘密籌備的、針對小型獨立設計師的扶持計劃全部細節。我想都沒想，首接拒絕了。見軟的不行，他立刻換了一副嘴臉，開始威逼利誘，給我發來幾張聊天記錄和轉賬截圖，全是我之前和他溝通、收錢的證據。
“小陳，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的留言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我盯著那些截圖，大腦一片空白，知道自己徹底完了。這些記錄一旦被公開，我不僅會立刻失去工作，名譽掃地，一輩子都抬不起頭，還可能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更可怕的是，林氏工坊、沈青舟和林晚意，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一個堅守傳統工藝的工坊，核心團隊里居然出了內鬼，這對任何一個品牌來說，都是致命的汙點。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喘不過氣。那幾天，我活得像個真正的賊，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手機每響一聲，我都會嚇得驚跳起來，夜裡噩夢連連，全是自己被揭穿、被指責的畫面。我甚至動過逃跑的念頭，想收拾行李離開上海，消失得乾乾淨淨，再也不回來。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週末的傍晚。
工坊全員加班，為即將到來的線下發佈會趕製樣品。我因為連日心神不寧，精神恍惚，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珍貴的礦物顏料，濃稠的深藍色液體瞬間潑灑在地上，濺得到處都是，還弄髒了旁邊幾塊準備用於製作樣衣的錦溪絲布料。那批布料是獨一無二的孤品，是林晚意特意挑選出來的、紋理最特別、質感最上乘的一匹，一旦損壞，再也無法彌補。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嚇得渾身發抖。我知道，自己這次闖了彌天大禍。
林晚意聽到動靜，立刻走了過來。她低頭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被染色的布料，沉默了好幾秒。那短短的幾秒鐘，對我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等著她的怒火，等著她的失望，等著被當場趕出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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