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把東方的天際線染透，只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陳師傅就醒了。
不是被噩夢驚斷了睡意，也不是窗外的聲響吵得沒法再躺，純粹是身體裡那股刻了七十三年的生物鐘，比床頭那個老舊的電子鬧鐘還要準。年輕時在緙絲工坊裡趕工，天不亮就得坐進織機前，一坐就是大半天，熬出了這雷打不動的作息，後來日子慢下來了，想改，反倒改不掉了，索性就順著身體的性子來，倒也踏實。
窗外的枝椏間，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叫，聲音清清脆脆的，不吵人，反倒像是老房子清晨獨有的鬧鐘。每年開春，這些鳥兒都會準時飛來，在窗外的梧桐樹上築巢、啼鳴，陳師傅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卻聽了一年又一年，早把這叫聲當成了日子裡最尋常的陪伴。
他輕手輕腳地摸過放在床尾的外褲，動作慢得幾乎沒有聲響，生怕一開燈，刺眼的光線會晃醒身邊的人。老伴這幾年睡眠淺得很，一點點光亮、一點點動靜，都能讓她從睡夢裡醒過來，好不容易才睡沉，他半點都不敢驚擾。
臥室裡還浸在朦朧的暗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陳師傅憑著幾十年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挪到廚房，灶臺上的藥罐子是昨晚就擺好的，裡面的藥材仔細配好，清水也添得剛剛好，只等點火慢熬。他伸手擰開燃氣灶的小火，一簇細細的藍色火苗躥起來，溫柔地舔著陶製藥罐的底壁，發出極輕極輕的滋滋聲，像家裡養了多年的老貓，趴在腳邊安穩地打著呼嚕。
他就蹲在灶臺邊，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簇小火，看著藥罐裡的水慢慢泛起細微的熱氣。其實根本不用盯著看，老伴中風後的這三年，他每天雷打不動煎藥，早把火候、時間刻在了骨子裡，就算閉著眼睛，也能精準地知道什麼時候該關火，什麼時候該晾溫。
草藥的苦氣慢慢在小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不算好聞，甚至帶著點澀澀的苦味，可陳師傅聞了三年，早聞慣了，反倒覺得這味道讓人安心——藥香在，就說明老伴的調理沒斷，身體就還能一天天往好裡去。
這股淡淡的藥香，順著門縫飄進臥室，飄進這間他們住了西十年的老房子裡。西十年的光陰，把牆壁燻出了溫潤的舊色，把傢俱磨出了光滑的包漿，更把兩個人的日子，熬成了拆不開的默契。
三年前，老伴突發中風，左邊的身子一下子就不聽使喚了，送進醫院搶救回來，醫生都說，能恢復到能下地、能慢慢挪步，己經是天大的福氣。只是說話，終究是落下了毛病，吐字含糊不清，一句話要憋半天才能說完整。她性子好強，不愛跟人多說，怕別人聽不清，怕給人添麻煩，陳師傅從來都不催。她抬手指一指碗，他就立馬去盛熱騰騰的飯；她目光望向窗外，他就趕緊扶著她的胳膊，慢慢挪到陽臺的藤椅上坐著，曬曬太陽，看看樓下的行人。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刻意的安慰，兩個人就靠著大半輩子攢下的眼神、動作、心意，把平淡的日子過成了細水長流。
等藥熬得差不多了，陳師傅關了火，把藥罐擱在一旁晾著，等溫度降得剛好，才小心翼翼地倒進白瓷碗裡，端著碗輕手輕腳走回臥室。
推開門時，老伴己經醒了，沒有說話，就安安靜靜側著頭，看著窗玻璃上因為室內外溫差凝起的薄薄水汽，眼神軟軟的，像小時候見過的棉花糖。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慢慢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漾開一點笑意，眼角的皺紋都彎成了溫柔的弧度。
“燙得很，再等一等，不著急喝。”陳師傅把藥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把她背後的枕頭又墊高了些，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老伴還是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小時候孫囡黏著他的樣子。陳師傅低下頭，細心地給她掖好被角，怕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著她，嘴裡慢悠悠地念叨著一天的安排，像是在跟她報備，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今天工坊裡來了幾個新學徒，都是年輕孩子，我過去盯著看看，教教他們基本功。中午我沒法回來，託了小周給你送飯，就是上回來家裡看望你的那個小姑娘，你還記得吧？下午孫囡的幼兒園要搞節目排練，散得早，我去接她放學，晚飯你別操心，等我回來燒，燒你愛吃的軟乎菜。”
老伴眨了兩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那是她的方式，告訴他：我都聽見了，都記著呢。
陳師傅這才端起藥碗，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試了試溫度，不燙不涼，剛好入口，才遞到她手邊。她伸出右手，左手因為中風使不上力氣，只能靠一隻手端碗，手指微微發著抖，卻還是咬著牙，穩穩地把碗邊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著苦澀的藥湯。
陳師傅就站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等她把一碗藥喝得乾乾淨淨，才接過空碗，轉身去廚房清洗。
收拾妥當，他走到玄關換鞋，準備出門去工坊。剛把布鞋套上腳，身後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含糊不清的呼喚，只有兩個字，斷斷續續，卻聽得格外真切：
“早……點。”
是讓他早點回家。
陳師傅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又溫和：“嗯。”
一個字，藏著所有的答應，藏著所有的牽掛。
從老城廂的老房子，到城郊的緙絲工坊，要坐五站地鐵，出了站再走十分鐘的路。
這條路線，他來來回回走了三年，路邊的商鋪、行道樹、甚至地鐵裡哪一節車廂的扶手最穩，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就算閉著眼睛走，也絕不會走錯路。可今天出了地鐵站，他沒有走那條抄近道的小巷，而是特意繞了一小圈，慢悠悠地穿過了巷口的老菜場。
春天是真的來了，菜場裡的攤位上，擺滿了嫩生生的時鮮野菜，馬蘭頭帶著清晨的露水，翠綠地堆成小山；香椿頭紅嫩油亮，聞著就香；枸杞藤細嫩嫩的，掐一下都能出水。陳師傅的目光在一個個攤位上慢慢掃過，腳步在一家賣豆製品的小攤前停了下來。
老闆娘是看著他長大的老街坊，一眼就認出了他，熱情地招呼：“阿叔，今朝有空逛菜場啦？要不要買點豆腐乾？剛做出來的，熱乎著呢！”
陳師傅記得，老伴沒中風之前，最愛吃這家的五香豆腐乾，鹹香入味，嚼起來筋道，每次路過都要買上幾塊，回家切了拌蔥花，能吃好幾天。可現在，老伴的牙齒鬆了，咀嚼的力氣也小了，硬一點的東西都嚼不動，豆腐乾也只能想想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改天吧，今天不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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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的餘多句一說多再有沒也，他看再有沒，計活的裡手續繼，子梭起拿，鏡花老上戴新重傅師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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