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秦月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見，“在論文的資料資料夾裡……我收集了她很多作品的圖片，用來做對比分析……”
沈青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所有的情緒，都被壓進了深不見底的潭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她轉向站在一旁，臉色同樣蒼白的陳薇，“現在論壇上什麼情況？”
陳薇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手指飛快地划著手機螢幕，聲音發緊：“帖子是兩小時前發的，現在己經轉發了一千多次。最開始只是在設計圈小範圍討論，大家還在理性分析兩者的區別，但二十分鐘前，‘設計觀察’和‘時尚內參’這兩個百萬粉絲的大號轉發了，標題首接帶了#新中式設計抄襲疑雲#的標籤，現在……現在這個話題，己經衝到熱搜三十幾位了，還在往上爬。”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絕望：“而且，評論區己經開始失控了。”
林晚意終於從那張對比圖上抬起頭。她看向秦月，女孩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桌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暈開了紙張上的墨跡。她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太懂這種感覺了。當年她剛創業，設計的第一件改良旗袍，就被人指控抄襲某大牌的副線，那些鋪天蓋地的罵聲，差點讓她徹底放棄。
她走到秦月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秦月，你設計這個飄帶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秦月怔怔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看著林晚意，看著那雙溫和而堅定的眼睛，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哽咽著說：“我……我想的是莫高窟第257窟那幅《九色鹿經變》裡的天人衣帶。上次跟您去敦煌，我在那個窟裡坐了整整一下午，看著那些壁畫，看著那些飄帶，感覺它們好像活了過來，在我眼前飛。我回來就畫了十幾張草圖，改了無數次，才定下這個弧度……林老師，我真的沒有抄，我只是想抓住那種飄起來的感覺……”
她說著，眼淚又洶湧而出，這一次，是委屈，是恐慌，是百口莫辯的無助。
“草圖還在嗎？”林晚意問。
“在！都在！”秦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要往外衝，“我現在就去拿，我的速寫本，我的草稿紙，還有我在敦煌拍的照片，我都留著——”
“坐下。”
沈青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像一塊巨石，穩穩地壓在了秦月的腳步上。
秦月僵在原地，腳步頓住，回頭看向沈青舟，眼裡滿是茫然。
“現在去拿，就是心虛。”沈青舟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螢幕上的轉發數還在瘋狂跳動，每一秒，都在往上飆升。她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對方選在這個時間點爆料——我們新品預告發布後第三天，面料剛到位，生產還沒啟動，所有的宣傳物料都己經準備就緒——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恐慌，會急於撇清，會內部追責，會犧牲你，來保全品牌。這是一個局，我們剛剛，一腳踩了進去。”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烏雲像是被人用墨汁染過，從東邊的天際線，黑壓壓地推過來，吞沒了最後一縷陽光。會議室裡沒開主燈，只有桌角的一盞檯燈亮著，暖黃的光線，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雪白的牆壁上，像一場沉默的皮影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晚意重新看向那張對比圖。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慢，幾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動視線。看久了，那兩道弧形飄帶，開始在她眼前重疊、分離、再重疊——像兩條在不同時空裡流淌的河水，因為某種相似的地形，在某個轉彎處，畫出了相似的弧度。
真的是巧合嗎？
還是說，在某種更深的層面上，所有試圖溝通東西方美學的設計者，都會在某個路口，遇見相似的風景？
“陳慕華女士……”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秦月，“如果還在世，今年該多大年紀了？”
秦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她是一九三二年生人，如果還在……今年九十一了。”
她對自己研究的這位大師，熟稔得像瞭解自己的親人。
“她晚年是在舊金山過的？”林晚意又問。
“是。”秦月的語速快了些，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她九十年代就半退休了，跟著兒子定居舊金山，二零一零年去世的。她去世前，把大部分作品和手稿都捐給了紐約時裝學院，但家屬保留了出版權。那些早期的實驗性作品的照片，確實是去年，才第一次公開，收錄在《陳慕華：東方迴響》這本畫冊裡。”
林晚意點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噠、噠、噠。節奏平穩，像老式座鐘的鐘擺，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沈總。”陳薇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會議室裡的沉默，“公關部那邊問，要不要現在發聲明？法務部的建議是先冷處理，等熱度過去，再慢慢澄清，說這是一場誤會……”
“等熱度過去？”沈青舟笑了一聲，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只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她把手機螢幕轉向陳薇，螢幕上的轉發曲線，像一道陡峭的山峰，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你看看這個轉發曲線，像會自己過去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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