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玻璃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像一串串透明的淚。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深藍色的、即將破曉的天空。
沈青舟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凌晨西點十七分。她還能睡三個小時，然後，就要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關燈前，她的目光掃過手機螢幕。上面有一條未讀資訊，是林晚意兩個小時前發來的，她剛才忙著接電話，竟沒有看見。
“青舟姐，錦溪的徐婆婆今天寄來一批新染的樣品，顏色美得不像話。我放在你桌上了。ps.別熬太晚，活著才能繼續戰鬥。”
沈青舟轉過頭，果然看見辦公桌的另一角，放著一個手工縫製的粗布小包裹。包裹用一根紅繩繫著，繩結打得歪歪扭扭，帶著一股子淳樸的可愛。她走過去，解開紅繩，拆開包裹。
裡面是十幾塊巴掌大的染布，每一塊的顏色都不一樣。從初春雨後泥土的那種溫潤的褐，到盛夏荷葉邊緣的那種清新的翠，再到深秋柿子熟透了的那種飽滿的橙紅。還有像天空一樣的藍，像雲朵一樣的白，像晚霞一樣的粉紫。
布料摸上去，有種粗糲的溫暖感。那是陽光的味道，是植物的味道，是時間的味道，是無數個日夜，匠人用雙手一點點染出來的、帶著溫度的味道。
她把那些布片，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鋪開。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在佈置一個小型的、沉默的慶典。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林晚意回了一條資訊：
“看到了。活著，並且要繼續戰鬥。”
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關掉了檯燈。辦公室裡陷入一片黑暗。
沈青舟在黑暗裡靜靜坐了一會兒。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能看見窗外天空的顏色，正在一點點變淺。從墨藍，到深藍，再到灰藍，最後，透出一點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她的戰場，她的規則，她親手選擇的人生，都在那裡，等著她。
沈青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湧了進來，清冽乾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遠處的街道上，己經有早班公交車的燈光，在夜色裡緩緩移動，像一顆溫柔的星。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裡滿是清新的氣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告別從來不是大喊大叫，而是在某個平靜的清晨，你發現自己己經不再想起那個人了。”
她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徹底不再想起。但至少在這一刻，她知道，自己終於有勇氣，去迎接那個“不再想起”的清晨了。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輕輕敲響了。
沈青舟愣了一下——這個時間，誰會來？
她走過去，開啟門。看見蘇見微穿著那件寬大的實驗室白大褂站在外面，手裡端著兩個馬克杯，杯口氤氳著熱氣。她的眼鏡片上沾著一點水霧，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碎髮落在頸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卻依舊難掩眉眼間的清亮。
“我看見燈還亮著。”蘇見微把其中一個馬克杯遞給她，聲音裡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剛煮的咖啡，實驗室新到的雲南豆子，據說有紅酒發酵的風味——雖然我沒嚐出來。”
沈青舟接過杯子，指尖立刻被溫暖包圍。醇厚的咖啡香氣飄了上來，帶著一點淡淡的果酸，不苦，不澀，剛剛好。
“你也沒睡？”她問。
“在做一組對照實驗，資料要連續監測十二小時。”蘇見微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咖啡，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似乎對味道不太滿意，“順便，我可能發現了一種能讓植物染料色牢度提升百分之三十的方法。不過還需要重複驗證，確保資料準確。”
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一樣自然。但沈青舟聽出了，那平淡下面，壓著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奮——那是真正熱愛自己工作的人，在接近某個期待己久的答案時，才會有的、剋制的喜悅。
“恭喜。”沈青舟笑了。這是今晚，她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蘇見微推了推眼鏡，透過鏡片上逐漸消散的水霧，看著她。那眼神，不像是在觀察一個人的情緒，更像是在分析某種複雜的化學變化過程，專注而認真。
“從生物學角度來說，”她終於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實驗室彙報般的冷靜客觀，“每次細胞分裂後的自我修復，都會在DNA端粒上留下一點損耗。所以從技術上講，人每一次‘贏了自己’，其實都是在加速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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