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面對沈青舟，臉上綻放出一個乾淨而堅定的笑容。那笑容像清晨的陽光，溫暖而有力量，驅散了所有的猶豫和不安。
“青舟姐，”她說，聲音清晰而堅定，“你還記得你簽下那份對賭協議時對我說的話嗎？你說，你賭我能把這個時代需要的故事，變成現實。你賭我能讓傳統手藝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裡，站穩腳跟，發光發熱。”
沈青舟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創業以來，最孤注一擲的一次賭博，也是最正確的一次賭博。
“那今天，我也賭你。”林晚意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賭你想點燃的這片星星，不僅能照亮別人的路，也能照亮我們自己的未來。這不是不自量力，這不是理想主義，這是……把根扎進更深的土裡。只有根扎得深，我們的品牌才能長得高、長得壯，才能經得起風雨的考驗。”
她說完，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手指修長，指腹有長期拿針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任何顏色。就是這樣一雙手，撐起了瀕臨倒閉的工坊，繡出了驚豔米蘭時裝週的作品，也在此刻，毫不猶豫地握向一個充滿不確定性，卻又無比光明的未來。
沈青舟看著眼前這隻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想起了她們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創業初期的艱難困苦，想起了面對危機時的並肩作戰，想起了取得成績時的共同喜悅。她們是合作伙伴，是戰友，更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自己的手，緊緊握住了林晚意的手。
兩隻手緊緊相握，溫暖的觸感傳遞著彼此的決心和信任。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激動人心的口號，也沒有潸然淚下的煽情。只是一個簡單的握手，和兩個女人眼中彼此確認的光芒。那光芒裡，有堅定，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一種久違的、為了純粹的理想而奮鬥的熱血。
“好。”沈青舟說，聲音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也有新徵程開始的鄭重，“我們做。”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辦公室裡充滿了激烈的討論聲、快速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最初的衝動和熱血漸漸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思考和理性的規劃。理想很豐滿，但現實有著堅硬的骨骼和複雜的脈絡，要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需要跨越無數的障礙，解決無數的問題。
“具體的出資比例需要仔細測算，不能影響公司正常的研發和運營現金流。”沈青舟開啟電腦，調出公司的財務報表，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我初步設想，每年從淨利潤中劃出百分之五作為基金的固定資金來源，再根據年度業績情況，適當追加投入，但上限不能超過百分之十。這樣既能保證基金的可持續性，又不會給公司帶來太大的財務壓力。”
“資助物件的篩選標準怎麼定？”林晚意拿出一張草圖紙，用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不能只憑感覺，要有相對公平透明的機制。我覺得，除了家庭條件、天賦之外，最重要的是對傳統手藝的熱愛和堅持。沒有熱愛，就算我們給了再好的條件，也很難堅持下去。或許可以和當地的非遺保護中心、職業院校合作，建立一個推薦和篩選機制，確保我們找到的是真正需要幫助、也值得幫助的人。”
“還有教學體系的問題。”沈青舟補充道，“老師傅們年紀都大了，很多手藝都是口傳心授，沒有系統的教材和教學方法。我們需要組織人，把老師傅們的手藝整理成標準化的教材，錄製教學影片，建立一套完整的教學體系。這樣不僅能保證教學質量，也能讓手藝得到更好的傳承和推廣。而且，除了傳統手藝，還應該給她們安排一些現代設計、市場營銷、電商運營方面的課程，讓她們不僅能學好手藝，還能適應現代市場的需求，知道怎麼把自己的作品賣出去，怎麼把自己的品牌做起來。”
“錦溪那邊怎麼對接？”林晚意停下筆，眉頭微微蹙起，“是首接發錢，還是以工代賑？怎麼才能真的幫到她們，而不是打亂她們原有的生活節奏，甚至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我覺得，可以先和徐婆婆溝通，在錦溪建立一個教學點，讓願意學習染織手藝的女孩可以就近學習。我們提供材料和工具，邀請徐婆婆和其他有經驗的老師傅擔任老師，給她們支付合理的薪酬。學員學成後，可以優先進入我們的供應鏈體系，成為我們的合作匠人，這樣既解決了她們的就業問題，也能豐富我們的產品體系，形成一個良性迴圈。”
“法律上的架構怎麼設計？”沈青舟揉了揉眉心，“是註冊成公益基金會，還是社會企業？這兩種模式的稅務處理、運營要求都不一樣。公益基金會的社會認可度更高，但運營流程更繁瑣，監管也更嚴格；社會企業可以追求一定的商業回報，運營更靈活，但可能會面臨一些質疑。我們需要找專業的律師諮詢，根據我們的實際情況，選擇最合適的模式。”
“還有基金的管理和監督機制。”林晚意補充道，“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說了算，需要成立一個專門的管理委員會，邀請行業專家、非遺傳承人、公益領域的專業人士加入，對基金的使用、資助物件的篩選、專案的執行情況進行監督。同時，每年都要釋出公開的年度報告，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保證基金的透明化和規範化運營。”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潮水般湧來。每一個問題背後，都牽連著更多的細節、更多的挑戰、更多的不確定性。她們時而為某個具體的方案爭論得面紅耳赤，彼此堅持自己的觀點，不肯退讓；時而又因為某個不切實際的設想同時笑出聲，然後一起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更可行的方案。陽光在辦公室裡緩慢移動，從東牆爬到西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窗外的天空，從清澈的湛藍漸漸變成溫暖的橘黃，又慢慢過渡到深邃的墨藍，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進了人間。
傍晚時分，陸景深來了一個電話。他是沈青舟的大學同學，也是業內知名的風險投資顧問，之前在“晚意”品牌的融資和戰略規劃上提供了很多幫助。沈青舟簡單提了一下設立“新匠人助學基金”的初步構想，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做一份風險評估和財務模型嗎？”陸景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理性，帶著專業人士特有的冷靜。
“需要。”沈青舟沒有客氣，“財務模型要詳細一點，不僅要測算基金對公司現金流的影響，還要預估專案的長期投入和可能產生的間接收益，比如品牌形象提升、供應鏈最佳化帶來的成本節約等。風險評估也要全面，包括政策風險、執行風險、聲譽風險等。”
“好。”陸景深爽快地答應了，“我明天開始著手做，預計三天後給你初步結果。”
“但在這之前，景深，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沈青舟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鄭重，“拋開數字，拋開回報率，拋開所有的商業考量，僅僅作為一個……旁觀過很多故事、見過很多成敗的人，你覺得，這件事值得做嗎？”
電話裡傳來陸景深輕輕呼氣的聲音，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傳來，比平時多了些溫度，少了些冰冷的理性：“我祖父是做木雕的，一輩子守著一個小作坊，雖然沒賺什麼大錢，但把一門手藝傳了下來。他晚年時，總唸叨一句話：‘文化不是古董，是活水。活水要流，就得有源頭，有河道，有願意挖河道的人。’現在很多傳統手藝之所以會失傳，就是因為源頭斷了，河道幹了，沒人願意花時間、花精力去挖河道了。你們現在做的事，不像商業投資，更像是在嘗試挖一條新的河道，讓文化這汪活水，能流得更遠、更久。”
他沒有首接說“值得”，但沈青舟聽懂了。那是一種更高層面的認可，比任何商業上的肯定都更讓她動容。她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謝謝。模型和評估報告的事，就麻煩你了。晚點我讓財務把公司最新的財務資料發給你。”
“不客氣。”陸景深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祝你們順利。這件事，如果做成了，會很有意義。”
結束通話電話，沈青舟看向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開始了另一種節奏的呼吸。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整個城市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永不停歇。辦公桌上，那件舊T恤靜靜地躺在那裡，孩童的星空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朦朧，卻也愈發堅定，像是在無聲地見證著這個重要的決定。
林晚意收拾著散亂的草稿紙和檔案，將它們分門別類地放進資料夾裡。她忽然輕聲說：“青舟姐，你說……那些被我們找到、被我們幫助的女孩，很多年後，她們會變成什麼樣？”
沈青舟轉過頭。林晚意的側臉在臺燈溫暖的光暈裡，輪廓柔和，眼神卻望向很遠的地方，帶著一絲憧憬和悵惘。
“我不知道。”沈青舟誠實地回答，語氣平靜而坦然，“也許她們中有人會成為很棒的手藝人，成為非遺傳承的中堅力量，把古老的手藝發揚光大；有人會用學到的東西改善自己的生活，讓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也有人可能中途放棄，因為各種原因走上別的路，過著平凡的生活。這都有可能。”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悠遠而溫柔，“但重要的是，她們曾經被給予過一個選擇。一個拿起畫筆、拿起針線、追求自己熱愛的選擇，而不是隻能被迫放下夢想，向現實妥協的選擇。就像……就像當年那個雨夜，你給了我一個證明自己的選擇，而我，給了你一個堅持夢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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