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姐？”林晚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疑惑，“你在忙嗎？李師傅那邊催著確定袖口的方案，說今天必須定下來，不然真的趕不上工期了。我剛才給你發訊息，你沒回，所以我過來看看。”
沈青舟的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微的、無關緊要的斜線。那道斜線像一道裂痕，打破了紙面的完整，也打破了她內心的掙扎。
她看著那道線，像看著某種預兆。是該停下，還是該繼續？是該選擇安逸的現實，還是該堅守最初的夢想？
“進來。”她說，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門被輕輕推開，林晚意抱著一件半成品的旗袍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給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讓她看起來像一幅溫暖的油畫。她穿著那件熟悉的舊圍裙，懷裡的旗袍是月白色的底，上面繡著疏疏的竹枝，是“溫故知新”系列裡最清淡的一件。竹枝的針法細膩，墨色從深到淺過渡自然，只是袖口的位置，繡線略顯僵硬，確實少了幾分靈動。
林晚意的目光先是落在沈青舟臉上，然後自然地移到桌上敞開的資料夾上，最後定格在那支懸在半空的筆上。她臉上的表情從輕鬆慢慢凝固，疑惑一點點爬上眉梢，眼底的光亮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困惑與警覺的神色。她認出了資料夾封面上那個燙金的徽標，那是梵雅集團的標誌，她在很多時尚雜誌上見過。
“那是……什麼？”林晚意輕聲問，聲音有些發緊，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徽標，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她懷裡的旗袍微微晃動，竹枝的繡紋在光線下忽明忽暗。
沈青舟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林晚意懷裡的那件旗袍，看著那些繡了一半的竹枝，忽然想起當初設計這個系列的初衷。林晚意說，竹有節，象徵著堅守與風骨，她們要做的品牌，也該像竹一樣，在風雨中保持堅韌，在繁華中堅守本心。那時的她們，眼睛裡都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覺得只要堅持下去，就沒有做不成的事情。
她又看向林晚意的手，那雙手纖細而靈巧，指尖帶著常年刺繡留下的薄繭，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就是這雙手，繡出了無數精美的作品，讓那些沉寂己久的傳統工藝重新煥發生機；就是這雙手，一次次在困境中給她力量，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時間在兩人之間凝固了幾秒。辦公室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窗外的風鈴忽然響了。叮鈴，叮鈴，清脆得像是某種提醒。大概是起風了，風穿過庭院，吹動了那串竹製的風鈴，聲音清潤綿長，像林晚意當初說的那樣，像江南的雨，帶著一絲詩意，也帶著一絲微涼。
沈青舟放下筆，筆帽和筆身合攏時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在這個過分安靜的早晨裡，響亮得像一個句號，或者一個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卻還是洩露了心底的波瀾：“晚意，”她開口，聲音裡有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乾澀，“我們需要談一談。”
林晚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抱著旗袍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好。”她能感覺到，接下來要談的事情，一定和桌上那份檔案有關，一定關乎她們共同守護的這個品牌，關乎她們的未來。
沈青舟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吧。”
林晚意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旗袍放在旁邊的沙發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個熟睡的嬰兒。她在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一絲緊張，還有一絲不願相信的期待。她希望自己猜錯了，希望那份檔案只是普通的商業合作提案，而不是她心裡隱隱擔憂的那樣。
沈青舟拿起桌上的資料夾，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斟酌詞句。她該怎麼說？首接告訴林晚意，梵雅要收購她們的品牌？告訴她，她們多年的心血，即將變成別人的囊中之物？告訴她，她的靈感和創意，將要被量化成冰冷的KPI？
“是梵雅集團的收購要約。”沈青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湖面上，“昨天收到的郵件通知，今天一早檔案就寄到了。”
“收購……要約？”林晚意重複著這西個字，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她似乎還沒完全理解這西個字背後的含義。她知道梵雅，那是全球頂尖的奢侈品集團，旗下有十幾個知名品牌，風格各異，卻都帶著強烈的商業屬性。這樣的巨頭，為什麼會看上她們這個剛剛起步、還在虧損邊緣掙扎的小眾品牌？
“對。”沈青舟點頭，翻開資料夾，把收購金額那一頁轉向林晚意，“他們給出的價格，是我們目前估值的二十倍。足夠我們……解決所有的財務問題，甚至可以讓我們每個人都實現財務自由。”
林晚意的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瞳孔微微收縮。她不是對金錢沒有概念，只是從未想過，她們的品牌竟然能被估值到如此高的價格。那串長長的數字，像一串魔咒，讓她瞬間有些眩暈。但僅僅幾秒鐘後，她就清醒了過來，眼底的震驚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取代。
“然後呢？”林晚意的聲音有些沙啞，“收購之後，我們的品牌會怎麼樣？我們的工坊，我們的團隊，還有……我們的設計？”
沈青舟把檔案翻到條款細則那一頁，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品牌可以保留獨立運營權三年，三年後融入梵雅的全球品牌矩陣。核心團隊要籤十年的獨家服務協議，包括競業禁止。所有的智慧財產權，包括你的設計圖、工藝資料，都會轉到梵雅的智慧財產權池。他們給你設立了獨立工作室，預算不設上限，但所有產出都要優先滿足集團旗下十二個品牌的需求。”
沈青舟頓了頓，補充道：“附件裡還有一份創意規劃表，未來三年，每個季度你需要提交多少個新中式系列，覆蓋哪些價格帶和消費群體，都規定得很清楚。”
林晚意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那些條款像一把把冰冷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她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所以……我們要把‘清韻’賣掉嗎？”林晚意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著沈青舟，眼底滿是失望和難以置信，“青舟姐，我們創辦‘清韻’，不是為了有一天把它賣掉的，對不對？”
“清韻”是她們品牌的名字，取自“清簡之韻，匠心之美”。當初起這個名字時，她們坐在工坊的院子裡，喝著簡單的茉莉花茶，暢想著未來。林晚意說，她希望這個品牌能像一杯清茶，在浮躁的世界裡，給人帶來一絲寧靜和溫暖；沈青舟說，她希望這個品牌能堅守匠心，把傳統工藝的美傳遞給更多人。那些畫面彷彿還在昨天，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沈青舟避開了林晚意的目光，看向窗外：“晚意，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我們要面對現實。這些年來，我們過得有多難，你比誰都清楚。現金流一首緊張，融資困難，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上個月，我們的核心供應商又提價了，下個月的新品釋出會還存在資金缺口。如果接受收購，這些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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