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看著孫子眼睛裡那種躍躍欲試的光，那種對未知事物的好奇與渴望，彷彿看見了很久以前，也有個小女孩，在這張臺子前，第一次拿起針線時，眼裡也有類似的光。那個小女孩，就是年輕時的自己，也是後來的知微。
“能。”她把木頭遞還給他，語氣裡帶著點縱容，“不過要答應奶奶，用了工具，要放回原處；動了東西，要恢復原樣。做手藝的人，要愛惜工具，愛惜材料，這是本分。”
“嗯！我答應奶奶！”男孩鄭重點頭，像接受一個莊嚴的承諾，小臉上滿是認真。
陸景深牽著男孩去了工坊另一頭的工具牆，那邊陳列著各種木工工具，從鑿子、刨子、鋸子到砂紙、墨斗，一應俱全，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在接受檢閱。他聲音低緩，耐心地給男孩講解每一件工具的名字和用途，男孩仰頭聽著，時不時皺起小眉頭，提出一些天馬行空的問題，陸景深都一一耐心解答。
女孩沒跟去，她挨著林晚意站著，小手扒著工作臺邊緣，踮著腳，好奇地看著上面的紋樣和鉛筆。林晚意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動作很慢，畢竟年紀大了，腰腹有些吃力，可每一個動作都穩當，生怕摔著孩子。女孩也不鬧，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小手輕輕放在林晚意的手背上，看著奶奶手裡的鉛筆在紙上慢慢移動，畫出那些好看的線條。
沈青舟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只慢慢喝著她的“安神茶”，臉上的嫌棄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溫和。蘇見微依舊倚在門框上，目光從陸景深和男孩那邊，慢慢移到林晚意和女孩這邊，最後又落回到沈青舟身上，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你的心率，”她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寧靜，“比剛進來時降低了十二個百分點，呼吸頻率也平穩了許多。”
沈青舟挑眉看她，嘴角帶著點戲謔的笑意：“所以？這說明你的苦藥終於起作用了？”
“所以，”蘇見微推了推眼鏡，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稍縱即逝，卻讓她原本平靜無波的臉瞬間生動起來，“環境對人的影響，有時候比化學配方更顯著。這裡的氛圍，比我的藥更能讓你放鬆。”
沈青舟這回沒反駁。她放下杯子，身體往後靠進藤椅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空氣裡的茶香、木頭香、草木香混合在一起，鑽進鼻腔，讓人覺得身心都放鬆下來。“確實，”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感慨，“待在這裡，心裡就踏實。”
工坊裡如今充滿了各種聲音：陸景深溫和耐心的講解聲，男孩時不時發出的好奇提問聲，鉛筆在紙上滑動的沙沙聲，院子裡竹葉被風吹動的颯颯聲，還有遠處隱約的、不知哪家傳來的收音機聲，咿咿呀呀唱著些老戲文，調子緩慢悠長。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吵，反而襯得整個空間更靜了。像是所有的喧譁都沉了底，浮上來的，是生活最本真的、毛茸茸的質地，溫暖，踏實，讓人安心。
小禾站在邊上，看著，聽著，心裡某處忽然變得很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她想起自己剛來時，心裡滿是忐忑和敬畏。林晚意的名聲在業內如雷貫耳，沈青舟的傳奇經歷更是被人津津樂道，還有那些掛在工坊牆上的獲獎證書，那些媒體報道里的宏大詞彙，都讓她覺得這裡是個高高在上的聖地，充滿了需要仰望的、冷冰冰的“成就”。
可真的待下來，一天天過去，她看見的，卻是這些“傳奇人物”最平常、最真實的模樣：她們會為一道紋樣的解讀斟酌半天，反覆推敲；會為了一個數據模型爭論不休，各執一詞；會耐心地教孩子認工具，手把手地指導；會坐在一起喝杯茶，什麼也不說，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享受著清晨的寧靜。
那些光環褪去後，露出來的，是具體的人。是有溫度、有皺紋、有習慣、有軟肋的人，也是彼此之間經過漫長歲月打磨出來的、不言而喻的懂得與默契。
“小禾。”
林晚意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在！”她下意識地站首身體，聲音有些急促，像是上課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別緊張，”林晚意笑了，指了指工作臺對面一張空著的凳子，“坐。老站著，腿痠。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坐著聽就好。”
小禾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過去坐下了。凳子也是舊的，榫卯結構，坐上去穩穩當當，沒有絲毫晃動，能感受到木頭傳遞過來的溫度。
“你來了有三個月了吧？”林晚意問，手裡還在慢慢勾勒那個雲雷紋，如今己經把斷開的地方連起來了，氣韻貫通，看著確實舒服多了，像一條活過來的龍，在紙上蜿蜒。
“三個月零七天。”小禾記得很清楚，她第一天來工坊的日子，是個雨天，林晚意也是這樣坐在光裡，看著一本古籍。
“喜歡這裡嗎？”林晚意又問，語氣很輕，像是在閒聊。
這問題很簡單，可答案卻很複雜。小禾認真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糾結，然後誠實地說：“……喜歡。這裡很安靜，能學到很多東西，老師們也都很好。但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那些紋樣，那些技法，都太難了，怕自己學不會，辜負了您的期望。”
“怕就對了。”接話的是沈青舟。她依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不怕才麻煩。怕，說明你心裡有敬畏。對手藝有敬畏，對時間有敬畏，對古人留下的東西有敬畏，這是好事，是學手藝的根基。”
她睜開眼，看向小禾，目光清明而堅定，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但別讓怕把自己捆住了。該問就問，別不好意思；該試就試，別害怕犯錯。我們這些人，”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劃了個圈，把林晚意、蘇見微，甚至遠處正教孫子的陸景深都包括了進去，“當年也是這麼一點點，摸著石頭過河，趟過來的。誰不是從什麼都不懂開始的？誰不是犯了無數次錯，才慢慢找到門道的？”
蘇見微這時終於從門口走進來，拉了張凳子，在沈青舟旁邊坐下。她坐下時，很自然地伸手，把沈青舟面前那杯己經涼了些的“安神茶”往她手邊又推近了幾釐米，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她的意思是，”蘇見微開口，語氣還是那樣平首，卻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和，“失敗是必要的資料。沒有失敗引數，任何模型都不完整；沒有犯錯的經歷，任何手藝都學不紮實。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嘗試，永遠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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