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她沒有寫長篇大論的鼓勵，沒有分享自己的失敗經歷，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只寫了一行字，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那就從‘可能做不到’開始，再做一次。”
隨信，她又匯去了一筆錢，比第一次多了一倍。附言裡，還是那句話：“給暮雲錦。給萬一。”
信寄出後沒幾天，沈青舟就生了一場小病。感冒，發燒，體溫一首降不下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只想睡覺。蘇見微請了長假，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每天喂她吃藥，用溫水給她擦汗，定時給她量體溫，夜裡就睡在旁邊的沙發上，稍微有一點動靜就會驚醒。
病中的沈青舟比平時脆弱了很多。她會在半夢半醒之間，緊緊抓著蘇見微的手，含糊地說些夢話。有時候叫著媽媽的名字，聲音帶著委屈的哽咽；有時候叫著林晚意的名字，說起當年工坊裡的趣事；有時候又會說起一些工作上的事，那些早就結束的專案，那些早就離開的人，像是在回顧自己的一生。
蘇見微總是耐心地回應她，一遍遍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在這裡。別怕，我一首在。”“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睡吧，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們去院子裡曬太陽。”
第西天夜裡，沈青舟的燒終於退了。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己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天快亮了。她看見蘇見微蜷在沙發裡睡著了，眼鏡滑到了鼻尖，手裡還攥著一本厚厚的病歷本，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睡夢裡也在擔心她的病情。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蘇見微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鑽。
沈青舟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帶著滿滿的感動和心疼。這個總是理性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科學家，在她生病的時候，展現出了最溫柔、最細心的一面。她輕聲下床，拿起沙發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蘇見微身上，生怕驚醒了她。
她的動作還是驚醒了淺睡的蘇見微。蘇見微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抬起手，去摸沈青舟的額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退燒了？不燒了吧？”
“退了。”沈青舟蹲下來，平視著她，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己經不燒了。這些天，辛苦你了。你看你，都瘦了好多。”
蘇見微搖搖頭，想說什麼，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溢位了生理性的淚水。這個毫不掩飾的、疲憊的哈欠，比任何情話都讓沈青舟心動。她知道，蘇見微為了照顧她，己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去床上睡吧。”沈青舟輕聲說，“沙發太小了，睡不好。我現在好多了，能自己照顧自己。”
“你呢？”蘇見微揉了揉眼睛，關切地問。
“我睡夠了，想坐一會兒，看看窗外的風景。”沈青舟說。
最後，兩個人都沒有睡。她們裹著同一條厚厚的毯子，坐在窗邊的躺椅上，依偎在一起，靜靜地看窗外一點點亮起來。天空從深黑色，慢慢變成深藍色，又變成灰藍色，最後在東邊的天際線處，裂開一道金色的縫隙。陽光一點點透進來，照亮了遠處的樓房，照亮了院子裡的樹木，也照亮了她們相握的手。
“如果，”沈青舟突然開口，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和虛弱，“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記不得了，連你都不認得了，怎麼辦？我會忘記我們一起經歷的所有事情，忘記我們說過的話，忘記你對我的好。”
蘇見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握著沈青舟的手，拇指輕輕一下下摩挲著她的手背，動作溫柔而堅定。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紹。第一天，我會對你說，你好，我叫蘇見微，是個科學家，很高興認識你。第二天，我會對你說，你好，我叫蘇見微，我喜歡你的笑容，很溫暖。第三天，我會對你說，你好，我叫蘇見微，我們曾經一起看過很多次日出，以後還會一起看更多次。”
沈青舟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們相握的手背上，帶著溫熱的觸感。她以為自己經歷了這麼多風雨，早就不會輕易流淚了，可在這一刻，面對蘇見微溫柔的承諾，她還是忍不住溼了眼眶。
蘇見微用手指輕輕擦去她的淚水，動作笨拙卻格外溫柔，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而且，我們有很多記憶盒子。這個綠色的盒子開啟，是錦溪泥土的味道，我們曾經一起在錦溪的田埂上散步；那個棕色的盒子開啟，是工坊織機的聲音，我們曾經一起看林晚意織旗袍；還有那個紅色的盒子，裡面裝著我們年輕時的照片，記錄著我們一起走過的歲月。如果你忘了我，我們就一起開啟這些盒子，一起重新認識一遍——這個人是誰，她為什麼收集了這麼多關於你的記憶，為什麼會一首陪在你身邊。”
晨光徹底照亮了房間，溫暖而明亮。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希望和生機。
病癒後，沈青舟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力不如從前了。她不再每天都去基金會上班，把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年輕的團隊打理，只在有重要決策的時候才去一趟。她花更多的時間待在家裡，看看書，寫寫信，打理院子裡的花草，日子過得悠閒而平靜。蘇見微也減少了實驗室的工作，除非是重要的實驗節點，否則都會在家辦公，陪著沈青舟。
她們形成了一種新的生活節奏：上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沈青舟在書房看書寫信，蘇見微在客廳處理學術論文；中午一起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卻吃得格外香甜；下午一起在院子裡散步，或者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聊天，說著無關緊要的瑣事；晚上，一個看書，一個聽音樂，偶爾交流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安靜的陪伴，卻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沙漠那邊的信還在繼續寄來，只是頻率降低了，從每月一封變成了兩三個月一封，但依然堅持著。寒潮過後，他們沒有放棄，而是從頭再來。這一次，他們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建了更堅固的保溫設施，用了更厚的保溫材料，還安裝了溫度控制系統；他們採用了更謹慎的培育方法，不再追求數量，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少數幾株植株上，精心呵護。
“我們不再想著一定要大規模種植，不再想著一定要讓‘暮雲錦’重現輝煌。”信裡寫，“我們現在只想讓它活著，哪怕只有一株，只要它能活下來，開花，結籽，就是勝利。這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
第三年春天來得特別早。三月剛過，院子裡的迎春花就開了，嫩黃的一叢，在牆角閃閃發光，帶著春天的氣息。
沈青舟七十一歲生日那天，林晚意和陸景深帶著孩子們來了。知微和知行己經長成了挺拔的年輕人，知微沉靜內斂，像陸景深；知行靈動活潑，像林晚意，但眉眼裡都帶著父母的影子，也帶著對沈青舟的親近。大家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喝茶，吃著去年結的石榴——是蘇見微精心儲存下來的，剝開外皮，裡面的籽粒依然飽滿多汁，清甜可口。
聊天的時候，沈青舟又忘了一個詞。她想說院子裡那株植物的名字，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能無奈地擺擺手，笑著說：“老了，腦子越來越不靈光了，連這麼簡單的名字都記不住了。”
林晚意握住她的手，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但那個握手的力度，那個溫柔的動作，傳遞了一切需要傳遞的情感：我在，我懂，沒關係，忘記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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