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她微微前傾身體，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兩種不同的菌株，我在做實驗，讓它們分解同一種有機染料。”蘇見微將試管輕輕遞到她手中，耐心解釋，“左邊這一種，分解效率很高，速度快，但代謝產生的產物有毒性，會造成二次汙染；右邊這一種，分解速度慢，效率低，但是代謝產物純淨環保，沒有任何汙染。我現在在找兩者之間的平衡點，或者說，能不能找到一種方式，讓它們相互合作，取長補短。”
沈青舟小心翼翼地接過試管，對著燈光仔細端詳，眼神專注，彷彿手裡握著的不是普通的實驗樣本，而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石。“像極了我和林晚意。”她忽然輕聲說，“我做事效率高，攻擊性強，為了達成目標，有時候手段未必那麼溫和純粹；她慢，卻始終堅守初心，方向永遠純粹乾淨。我們吵過無數次架，鬧過無數次分歧，可到最後，終究要找到合作的方式，相互包容，相互成全。”她輕輕放下試管，目光重新落在蘇見微的臉上，眼神認真而篤定，“蘇見微，你做的從來都不只是材料研發，你是在設計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
生態系統。
這個詞，像一把精準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蘇見微思維裡那扇塵封己久的門。這麼多年，她一首覺得自己只是在解決一個個孤立的技術問題，攻克一個個單獨的科研難關，從未站在這樣的高度去思考自己的研究。可沈青舟的一句話，讓她瞬間豁然開朗，那些零散的實驗、失敗的嘗試、模糊的靈感，瞬間被串聯起來，有了全新的意義。
“我……”她難得地有些無措，下意識地想要躲進專業術語的殼裡，掩飾心底的波瀾，“這只是初步的菌株篩選，距離實際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目前還只是實驗室階段……”
“我知道。”沈青舟溫和地打斷她，沒有讓她陷入生硬的專業解釋，“我不懂那些複雜的技術細節，也看不懂實驗資料背後的邏輯。但我懂人，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懂一個健康的系統想要長久運轉，需要具備什麼。你的實驗室，看起來到處都是冰冷的儀器、試劑、資料，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理性，可我能感覺到，你做的很多事情，核心都是熱的。你在試圖理解不同‘生命’之間的對話方式，哪怕只是微小的微生物；你在研究它們如何共生，如何共存，如何把破壞轉化為重建，這本身就比任何商業成果都更有意義。”
蘇見微徹底說不出話了。
沈青舟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而溫柔的手術刀，輕輕剖開她層層包裹的理性外殼，觸及到了她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驅動核心。那種被徹底看見、被徹底理解的感覺，讓她既感到一絲恐慌，又湧起一股奇異的、近乎顫慄的共鳴。原來她所有不為人知的堅持、所有看似無用的執著，都被眼前這個人，看得明明白白。
沈青舟似乎並沒有期待她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有時候，我真的挺羨慕你的。你的世界有明確的規則，是非分明，對錯清晰，實驗失敗了可以重來，資料錯了可以修正，永遠有重來的機會。可人的世界，太混沌了，太複雜了。信任可以輕易崩塌，承諾可以隨時變質，今天還並肩同行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會因為利益，在背後捅你一刀。”她的語氣平淡，沒有激烈的情緒，可蘇見微卻能聽出，話語之下暗湧著的、來自過往經歷的冰冷寒流。
“至少，細菌不會背叛你。”蘇見微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試圖用最簡單的話，緩和這份沉重的氣氛。
沈青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笑意，眼角泛起淡淡的細紋，平日裡的精明與凌厲褪去，竟顯得格外柔軟溫和：“你說得對，所以你的實驗室，對我而言就是最好的避風港。”她站起身，輕輕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帶著長時間久坐後的疲憊，“好了，在你這裡汙染了這麼久的純淨空氣，我也該回去面對我的混沌世界了。這個資料夾，”她指了指放在膝蓋上的厚資料夾，“是我整理的幾家海外可持續材料研發機構的初步調研報告，裡面有些研發方向，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不著急看，有空的時候翻一翻就好。”
她走到實驗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蘇見微，認真地說了一句：“對了，謝謝你。”
“謝我什麼？”蘇見微滿臉不解，她什麼都沒做，不過是讓她坐了一會兒，看了兩個普通的實驗樣本而己。
“謝謝你的試管，謝謝你的‘生態系統’。”沈青舟的眼神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溫柔，“讓我覺得，我這麼多年堅持的某些東西，或許從來都不是孤獨的。”
門再次被輕輕關上，實驗室恢復了往日的寂靜，離心機的嗡鳴依舊規律，可空氣裡，卻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溫暖。
蘇見微站在原地，愣了許久，才緩緩走過去，拿起了沈青舟留下的那個資料夾。資料夾很重，紙質厚實，裡面分門別類整理著密密麻麻的英文資料、精準的資料圖表、詳細的行業分析報告，每一頁都用彩色標籤做好了標記，重點內容旁邊，還有沈青舟手寫的簡練中文批註，精準點出關鍵資訊、潛在關聯與值得關注的方向。這絕不是她口中“順便整理、不著急看”的東西，而是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與心血，專門為她梳理、精準投餵的科研養料。
蘇見微忽然想起，沈青舟剛才說自己是“夾在中間的裱糊匠”。這個女人，頂著繁雜沉重的商業壓力，熬過一場場漫長煎熬的會議，在深夜裡疲憊不堪，卻還記得來實驗室換換腦子，還特意提前為她的科研之路，鋪好了這樣一段溫暖的路。
她心底那片常年被理性邏輯統治的荒蕪凍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溫熱的石子，漣漪無聲地向西周擴散，堅硬的冰層之下，傳來陣陣細微的、咔咔作響的碎裂聲。
她坐回電腦前，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在文件回收站裡找到了那份未命名的空白文件，點選了恢復，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儲存”鍵。檔名處，她停頓了幾秒，緩緩敲下：“專案預研：基於共生理唸的創傷模擬材料”。
這依舊大機率會是一個新的“荒謬嘗試”，依舊可能走向失敗，可此刻的她，再也不覺得這個想法需要被隱藏，需要被塵封。
從那以後，沈青舟深夜造訪實驗室，成了一種不頻繁、卻格外穩定的習慣。
有時一週一次，有時兩週一次，她從不提前發訊息打招呼，從不刻意約定時間。總是在蘇見微以為，又要獨自面對冰冷資料與寂靜深夜的時候，那兩聲溫和的敲門聲，就會準時響起。
她帶來的東西，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一壺她自己親手煮的、味道有些奇怪，卻格外提神的花草茶；有時是她在某個藝術展上偶然看到、覺得實驗室或許會感興趣的奇怪材料樣本——比如會隨著溫度變化而變色的特殊油墨、用天然纖維編織的異形織物；有時，她什麼都不帶，只是帶著一身的疲憊與煩惱，來和她說說公司裡的零碎見聞、行業裡的新鮮事，或是商業場上的難纏瑣事。
蘇見微也漸漸習慣了她的突然到訪，習慣了實驗室裡，多一個人的呼吸與溫度。她慢慢發現，沈青舟是一個極好的傾聽者。她不懂複雜的技術細節，聽不懂專業的科研術語，卻總能精準抓住每個實驗裡最核心的意象、最棘手的矛盾，然後用人情世故的角度，給出意想不到的類比與思路。
比如蘇見微苦惱於兩種高分子聚合物無法均勻融合，強行混合便會出現分層、斷裂的問題，沈青舟會隨口說：“這不就像兩個能力都很強、但做事邏輯完全不同的高管，硬塞進同一個專案組裡嗎？光靠制度強行壓制，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得給他們創造一個共同的、更大的目標，或者，引入一個能調和雙方、充當緩衝角色的第三方，才能讓彼此相容。”
這樣的類比，常常讓蘇見微瞬間愣住，繼而從一個全新的、從未想過的角度，重新審視眼前的技術難題。科學研究向來是理性的、嚴謹的，可那些突破瓶頸的靈感，往往都來自非理性的跳躍。而沈青舟，就是那個為她提供跳躍踏板的人，是她理性世界裡，最意外的感性光亮。
她們的話題，也漸漸越過了實驗室的門檻，越過了科研與商業的邊界，慢慢走向了彼此的生活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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