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腳下的路從平坦變成顛簸，周圍的建築從高樓變成矮房。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文心廠附近。
破舊的廠區在黑夜裡安安靜靜地臥著，像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廢墟，沒有半點生氣，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門衛室的視窗，還亮著一盞小小的白熾燈，光線微弱，在黑夜裡透出一點微不足道的光，像黑暗中唯一的守望。
他遠遠地站在路邊，沒有靠近，也不敢靠近。
他怕看見章廠長失望的眼神，怕聽見老人無奈的嘆息，怕面對那一雙充滿期待，卻最終只能落空的眼睛。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廠區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章廠長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慢慢走了出來。老人的身影在夜裡顯得更加瘦小，更加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手裡攥著一個掉了漆的老式搪瓷杯，杯身上印著模糊的紅字，是幾十年前的樣式。他站在門口，慢悠悠地喝著東西，或許是涼透的茶，或許只是白開水。
老人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夜空。
天上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只有一片厚重的烏雲，遮住了所有光亮。
他的身影在孤伶伶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瘦小，格外孤單。可那挺首的脊背，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動容的倔強，哪怕身處黑暗，哪怕前路無望，也不肯彎下半分。
陸景深就那樣躲在路邊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上前打招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難道要走過去，告訴老人自己熬了無數個夜晚做了計劃書，反覆修改了三遍，拼盡了全力，可還是救不了這個廠子嗎？
難道要告訴老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守，所有的匠心，在資本面前，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嗎？
那樣的話，說出口，只會更殘忍。
他只能站在陰影裡，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老人在門口站了不過幾分鐘，便慢慢轉身回了屋，輕輕帶上了小門，動作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黑夜。
那點微弱的光亮，也被徹底關在了裡面，再也看不見。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陸景深這才緩緩挪動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腳步沉重，心如鉛墜。
天快亮的時候，天邊泛起一絲淡淡的魚肚白，城市即將從沉睡中甦醒，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依舊是喧囂、忙碌、追逐效率的一天。
他終於回到了家。
坐在自己的書房裡，乾淨、整潔、明亮，與昨夜的網咖判若兩個世界。面前攤著兩份報告，涇渭分明，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份是簡潔明瞭、邏輯嚴密、資料冰冷的《不建議投資報告》，每一句話都符合資本的理性判斷，每一個結論都無懈可擊，挑不出任何毛病。
另一份，是他熬幹了心血、充滿了掙扎與假設、充滿了理想與情懷、最終還是失敗的《可行性分析報告（第三版）》，字裡行間，全是他不被理解的執念，全是他無聲的堅持。
他拿起筆，指尖微微發顫。
在《不建議投資報告》的最終結論頁，停頓了很久很久。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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