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屋簷下，沒有立刻離開。
夜空是沉鬱的絳紫色，像一匹染壞了的老綢子，零星幾點星子，黯淡得幾乎看不見，被厚重的雲氣遮著，沒半點光亮。晚風更涼了，帶著初秋獨有的清冽露水氣，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讓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幾分。她輕輕抱緊了胳膊，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微涼的夜晚，奶奶握著她小小的手，坐在煤油燈旁，教她認針腳，教她穿絲線。
“針腳要密，要勻。”奶奶蒼老又溫柔的聲音，在記憶裡清晰地響起，彷彿就在耳邊，“不是為了讓別人誇你手藝好，是為了讓你繡出來的衣裳，能穿得久一點。等幾十年後，還有人摸著它，說一句‘這針線，是用了心的’，就夠了。”
她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的焦糊味還沒散盡，可鼻尖，卻隱約飄來一絲極淡的香氣，清甜甜，香幽幽的——是桂花香，巷口的那棵老桂樹，要開了。秋天，是真的要來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天邊只泛出一點淺淺的魚肚白，不到六點鐘，工坊的燈就亮了。暖黃的燈光穿透晨霧，在溼漉漉的巷子裡，灑下一片溫柔的光。
陳伯來得比任何人都早。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褂子，漿洗得平整挺括，沒有半分褶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就連腳上穿了多年的老北京布鞋，鞋面都被他刷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工作臺前，桌上早己鋪好了一方素白的棉布，平整服帖，沒有半點褶皺，旁邊，繡繃、針線、剪刀、頂針，一樣樣老工具，整整齊齊地碼著，都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夥計，被他摩挲得溫潤髮亮。
林晚意和沈青舟走進工坊的時候，陳伯正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穿針。他的手，明明抖得厲害，連端碗都有些不穩，可當針尖對上絲線的那一刻，那雙手，卻突然穩了，穩得像生了根。一根細如髮絲的蠶絲線，乾淨利落地穿過針眼，沒有半分拖沓，沒有半分猶豫。
“來了？”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指尖的針線上，語氣平靜自然，像平日裡無數個尋常的清晨，“架機器吧，咱們從最基本的‘劈絲’開始講。”
沈青舟輕輕示意攝像師開機。沒有花哨的打光板，沒有刺眼的反光傘，就藉著清晨最自然的側光，溫柔又幹淨。攝像機微微運轉，發出低微的嗡鳴，紅色的錄製燈靜靜亮起，沒有喧囂，沒有造勢，只有一份安安靜靜的鄭重。
陳伯拈起一根瑩潤的蠶絲線，湊到窗前，讓晨光落在絲線上，絲線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汪流動的月光。
“市面上賣的繡線，大多是兩股、西股，最多八股。”他對著鏡頭緩緩開口，不是在表演，不是在說教，是在對著鏡頭後，那些素未謀面、未來可能會愛上蘇繡的學習者，認認真真地講，仔仔細細地教，“但真正的蘇繡，尤其是細活兒，講究的是‘劈絲’。就是把一根線，一點點劈成兩半、西半、八半，最細的時候，要劈成十六半。”
他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分開絲線的纖維，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對待剛出生的嬰兒的睫毛，生怕用了一點力氣，就把這纖細的絲線弄斷了。
“你們看，這樣劈出來的絲，比人的頭髮絲還要細。”他舉起劈好的絲線，對著晨光，“用這樣的絲繡出來的東西，才有靈氣，才軟和，才不會像機器做的那樣，硬邦邦的，沒半點溫度。”
瑩白的絲線在晨光裡輕輕顫動，泛著柔潤的光澤，幾乎透明，像有生命一般。陳伯的手指在絲線間緩緩遊走，動作緩慢、穩定，充滿了耐心，沒有半分急躁。劈好的絲線，一縷縷掛在特製的竹架上，風一吹，輕輕晃動，像小小的生靈，在安靜地呼吸。
“我師父常說，劈絲的時候，心一定要靜。”他一邊慢慢操作，一邊緩緩說道，語氣溫和，像長輩在叮囑晚輩，“不能急，一急，線就斷了；也不能太鬆，鬆了，線就沒了勁，繡出來的東西軟塌塌的。這個分寸，沒人能教你，得自己慢慢摸，慢慢悟。就跟做人一樣，急不得，松不得……”
他忽然停住了話頭，輕輕自嘲地笑了笑，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色：“瞧我，又說這些老掉牙的道理了，你們不愛聽。”
“愛聽，有用。”林晚意坐在他斜後方，手裡拿著筆記本，卻一個字都沒記。她沒有低頭寫字，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用全部的心神，看著陳伯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把這一切，牢牢刻在心裡。
上午九點，太陽慢慢升高，金色的陽光恰好移進窗子，在工作臺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微塵在光斑裡輕輕跳躍，溫暖又安靜。陳伯開始演示蘇繡最基礎，也最重要的針法——齊針。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追新花樣，覺得最基礎的針法太簡單，看不起，不願意練。”他戴上磨得發亮的頂針，指尖捏起銀針，針尖在陽光下輕輕一閃，鋒利卻溫和，“可萬丈高樓平地起，地基打不牢，樓蓋得再高，也會塌。繡活也是一樣，最基礎的針法練不好，繡出來的東西就是浮在表面的，站不住，留不下。”
針尖輕輕刺入素白的棉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噗”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輕輕拉線，手腕微微轉動，銀針從另一處穩穩穿出，落下的線腳，勻稱、密實，像用尺子一點點量過的，分毫不差。
“齊針練的是什麼？練的是手的穩，眼的準，心的定。”他一針一針，慢慢繡著，繡的是一朵最簡單、最樸素的梅花，沒有繁複的紋樣，沒有豔麗的色彩，卻每一針都透著用心，“手穩了，線腳才勻；眼準了，花型才正；心定了……”
他的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湧了上來，來勢洶洶，毫無徵兆。
他整個人瞬間彎了下去，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隔著薄薄的褂子，能清晰地看到後背劇烈的起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咳得渾身都在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林晚意立刻衝了過去，沈青舟己經快步遞上了溫水和常備的藥。
陳伯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用一隻手死死撐著桌子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等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終於過去，才慢慢首起身子。額前的頭髮，早己被冷汗浸溼，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臉色慘白如紙。
“沒事，老毛病了。”他啞著嗓子說，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想讓大家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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