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個滿臉風霜的婦人,顴骨上沾著泥灰,懷裡抱著個燒得小臉通紅的男孩,那孩子閉著眼哼哼,額頭上覆著塊皺巴巴的布巾。她身後還跟著個半大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正惡狠狠地瞪著雲瑤她們,手裡攥著根撿來的木棍。周圍排隊的人也紛紛側目,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漫上來:“是呀,哪有這樣插隊的,太不講理了!”
“咱們都是餓著肚子等看病,憑啥她們能例外?”
葉清沅被眾人的目光看得一哆嗦,往李嬸子懷裡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李嬸子的衣襟。雲瑤心頭一緊,剛要張嘴解釋,李大河己經往前跨了一步,寬厚的肩膀擋在她們身前,嗓門亮得像敲鑼:“諸位鄉親,莫要誤會!她們不是插隊的。”
他指了指雲瑤懷裡的葉明謙,又點了點自己身邊的葉清沅,抬手拍了拍胸口,震得粗布褂子簌簌響:“我排隊就是給這倆孩子排的!孩子娘方才在家照看孩子,我先過來佔位置,這會兒人齊了,自然要站到一起。”
說著,他又轉向那發難的婦人,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點商量的意思:“這位大嫂,你看這倆孩子身上都起了紅疹,癢得整夜睡不著,小手在身上抓得一道一道的,實在是急著看大夫。我要是早說清楚,也不會讓你誤會了。”
雲瑤連忙接話,聲音裡帶著歉意:“這位大嫂,實在對不住,是我們沒說清楚就擠過來,讓你心裡不快了。我們真不是故意插隊的,孩子們病的難受,身上的疹子越來越多,實在熬不住了。”
那婦人低頭打量著兩個孩子皺成一團的小眉頭,又看了看李大河坦蕩的神色,臉上的冰霜漸漸化了些。這時,前面的隊伍又往前挪了挪,輪到李大河前的第二位了。
旁邊有個認識李大河的逃難漢子搭話:“大河哥向來實誠,說話靠譜,想來這話是真的。”
婦人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聲音軟了下來:“罷了罷了,都是逃難的,誰也不容易。下次可得說一聲,別讓人平白誤會了。”
雲瑤連忙道謝,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暖意:“多謝大嫂體諒!”
李大河朝眾人拱了拱手,低聲對雲瑤道:“別擔心,有我在。待會兒大夫問診,你好好說說孩子們的症狀,別漏了啥。”
雲瑤點了點頭,心裡的暖意像溫水似的慢慢翻湧。若非李大叔一家這般傾力相助,她帶著兩個孩子,指不定要排到日頭落山才能看上大夫。正想著,前面的隊伍又動了動,很快就輪到他們了。
“下一個。”
雲瑤抱著葉明謙,李嬸子抱著清沅一同站在了大夫的面前。一看大夫,還是熟人呢。
“大夫,幫忙看看兩孩子。他們身上都起了疹子,總是會下意識去撓。”
胡大夫看了眼前的小婦人,有印象。是昨天才來藥鋪賣草藥的小婦人。
胡大夫指尖搭著葉明謙的手腕輕診片刻,又撩上孩子的衣服看了看身上起疹子的狀況。他收回手,語氣溫和:“問題不大,莫要憂心。小女娃狀況也一樣嗎?”
李嬸子抱著葉清沅上前讓大夫診斷。
看過了葉清沅之後,他抬眼看向雲瑤,目光落在孩子沾著塵土的小手上,緩緩道:“這疹子多是‘垢濁閉膚’,再添上潮氣侵體鬧的——孩子們皮膚嫩,不比成人耐髒,逃難路上積的汗漬、泥屑攢著沒洗淨,堵了汗毛孔,再住得潮,疹子自然就冒出來了。”
說著,他手寫了藥方遞給了身邊的一個夥計。之後向雲瑤叮囑道:“往後可得勤著些擦洗,這天還不太冷,隔個兩日燒些溫水,把孩子身上的泥垢衝淨,尤其是脖頸、腋下、腿彎這些容易藏汙納垢的地方。棚屋那邊也儘量拾掇乾爽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洗淨身子、住得乾爽了,再按方子用藥,不出三日,疹子便能消下去。只是往後得留心,孩子勤洗澡、避潮溼,才能少遭這份罪。”
“胡大夫,您要義診幾日?”想到明謙不能說話的問題,她還是想問問大夫,可是現在這樣的地方,人又多,孩子還難受著。想想還是下次等孩子好了再說吧!
想到昨日小娘子對他說的話,又再看了幾眼小男孩,他便明白了。“小娘子,等孩子康復之後可來濟世堂尋我。先跟夥計去配藥吧。”
“多謝大夫。”
雲瑤朝胡大夫道了謝,便隨著大夫身邊的夥計一起去配藥點拿藥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