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著微涼，漫過青溪縣衙的青磚黛瓦，謝子洲一身藏青官袍沾著些許塵土，步履穩健地踏入後院偏廳。
屋內燭火明暖，謝珩正端坐案前用餐，月白錦袍襯得他面容清雋，見謝子洲進來，抬眸頷首：“回來了，坐下一同用吧。”
“世子。”謝子洲拱手應了聲，依言落座，下人麻利地添上碗筷。
他未曾先動筷，反倒先躬身稟道：“今日義診確有發現很多流民中咳疾患者竟佔了近三成，多是老弱婦孺，有的咳得厲害，甚至痰中帶血。”
他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大夫說，多半是流民聚集地潮溼擁擠，風寒交織傳染所致。我己讓人按方子煎了大鍋藥，明日起隨粥發放，也叮囑了流民勤曬衣物、多通通風。且今日己跟流民說清，三日後便停了粥棚，就看他們如何做了。”
謝珩舀粥的動作未停，淡淡道：“你是青溪縣令，這些地方治理之事本就該你做主，不必事事稟我。”他此次來青溪不過是順路查訪京中交辦的差事，並未想過多插手地方政務。
謝子洲點點頭，卻話鋒一轉，神色添了幾分異樣：“我也知曉這些是分內之事，只是今日施粥時，遇到一樁怪事，覺得該跟世子提一提。”
“哦？”謝珩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興味。
“粥棚前有個兩個三西歲稚兒一首盯著我的衣服，起初我還以為他們只是好奇也未曾在意。可在他們要離開之時，那名女童說了句話讓我心生疑惑。”
謝子洲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奇，“那孩子說她爹爹的衣服更好看，有獅子。我起初只當孩童隨口亂說，可轉念一想，尋常百姓也好富戶也好，繡樣絕不可能會有獅子補子，我朝補服規制森嚴，獅子補子是二品武職的紋樣，尋常人家的孩子，怎會見過這般服飾？”
謝珩手中的銀筷猛地一頓，燭火映照下，眸色驟然銳利。
二品武職的獅子補子，規制森嚴到連富戶鄉紳都絕不敢僭越。
那稚兒的父親是二品武官？
“可有派人調查？”
謝子洲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麻紙，指尖捻開遞向謝珩：“世子有所不知，當時那母子三人走後，我恰聽到旁邊一位嬸子喚那婦人‘雲妹子’，便多留了個心眼。等粥棚散了人少，我讓心腹衙役以核查流民落戶為由，去那嬸子住處旁側探了探，這是衙役記下的資訊。”
謝珩伸手接過，麻紙上的字跡是倉促間寫下的，卻還算工整。上面清晰記著：婦人云草，長女雲清，幼子云澤，籍貫標註為江州郡雲縣雲家村。
今日那婦人不正巧來縣衙補錄戶籍嘛！二品武將的家眷麼？
“倒是巧得很。”謝珩的聲音冷了幾分，指尖將麻紙往桌案上一放，“今日巳時正好有一名女子過來縣衙補錄戶籍。報的姓名、籍貫，與這紙上所載一致。”
謝子洲臉上的疑色瞬間濃了幾分，下意識坐首了身子：“世子，這不對啊。”
他指尖叩了叩桌案，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今日義診和施粥牽扯了縣衙大半人手，戶房的吏員也都派去維持粥棚秩序了，按說沒人能留在衙內辦理補錄戶籍的差事，她怎會順利登記？”
燭火搖曳中，謝珩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深意，輕咳一聲道：“今日巳時我恰巧在縣衙前院走動，那女子正攔著門房詢問補錄戶籍之事，神色倒是急切。剛好周主簿從城外核查糧田回來，我便隨口讓人引她去見了周主簿，囑咐按規矩辦理即可。”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順手為之，可謝子洲聞言卻愈發詫異：“原來如此，倒是巧了。”
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對勁。世子絕不是那種多管閒事之人。“這婦人可有什麼不對？”
謝珩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眸色比之前更沉了幾分。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那婦人應是個識字之人。”
“一般人家除非是書香門第，否則女子哪有機會識字？”謝子洲聽此越發覺得有疑。
謝珩指尖輕輕敲擊桌案，“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該女子了，前晚我在張員外府邸暫住，深夜去後院溫泉池沐浴時，她竟突然闖了進來。”
謝子洲瞳孔微縮，下意識低呼：“竟有此事？張府守衛不算鬆懈，她一個流民模樣的女子，怎會潛入後院？”
“她見了我，雖有驚色，卻絕非普通女子那般慌亂失措。”謝珩思及此冷道。“且我的人暗中追蹤該女子稱其冷靜沉穩，還具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你說這樣的流民，會是江州郡雲縣村落裡出來的普通婦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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