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瑤將兩個孩子一併摟緊，鼻尖抵著葉清沅軟乎乎的發頂，喉間堵得發澀，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輕顫的哄勸：“是阿姊不好，讓我的阿清和阿澤受委屈了。”
小王爺立在原地，墨色錦袍上落了星星點點的雪粒，他指尖輕叩著掌心，目光在雲瑤緊繃的脊背、孩子哭紅的眉眼間轉了一圈，眼底只剩沉沉的審視與訝異。
眼前這兩個孩子，身上穿著的是特供的雲紋錦緞，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腰間掛著雕琢精緻的玉墜，那玉質通透，紋路細膩，絕非尋常富商貴胄能用得起。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雲瑤身上，只一眼，便覺出了幾分說不出的違和。
她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布裙，荊釵素衣，是最不起眼的僕役裝扮，竟會讓兩個身份如此尊貴的孩子，這般毫無保留地依賴。
小王爺眉峰微蹙，指尖叩擊掌心的節奏慢了下來。
他身為皇室宗親，自幼浸淫在權貴禮教之中，最是清楚，上至皇室宗親、王公府邸，下至世家名門、勳貴望族，最重尊卑有序，主僕界限從如天塹，半分逾越不得。
府中教養貴胄子弟，自襁褓時便灌輸貴賤有別之道，對待僕從唯有吩咐與疏離，即便偶有善待，也絕無可能這般僕主不分、黏附至親，全然失了矜貴體面。
這般尊卑顛倒、亂了體統的光景，在皇室與世家之中，是絕無可能出現，更絕不允許出現的。
尋常丫鬟，斷沒有本事讓這般貴胄孩童卸下所有防備與禮數，將其視作依靠，眼前一幕，實在是反常至極，處處透著難言的蹊蹺。
往小了說，是丫鬟惑主、不懂規矩，往大了說，是亂了府邸綱紀，壞了權貴體統，但凡在正規王府世家裡，這般逾越本分、蠱惑主子的丫鬟，早就被杖責發賣，甚至首接處置了，斷容不得她留在主子身邊半分。
他薄唇微啟，正要開口探問，耳邊卻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像是宮裡常見的隨行嬤嬤，不急不緩，卻透著幾分宮裡特有的利索勁兒。
一道略顯蒼老、卻清亮的女聲由遠及近：“錦王爺。”
小王爺抬眼，只見一位身著深青色宮裝的嬤嬤快步走近，頭上戴的是銀鑲抹額，樣式樸素，並未張揚。
她沒有擺出那種極正式的宮禮，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姿態自然，卻依舊保持著宮裡應有的恭敬。
“錦王爺，正殿香案都備齊了。主子請您過去。”
錦王爺微微頷首，沒再多言，任由嬤嬤在前引路，朝著正殿方向走去。
一行人行出數步，那股揮之不去的怪異感依舊縈繞在心頭，遲遲散不去。
他腳步未停，側頭看向身旁隨行的一名侍衛，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去跟著方才那兩個孩子，看著他們平安回到家人身邊，再來回稟。”
侍衛躬身領命，腳步放輕，悄然轉身，循著原路折返，隱入廊間樹影之中，遠遠跟上了雲瑤與兩個孩子的身影。
錦王爺這才收回目光，面色恢復如常，周身依舊是皇室貴胄的矜冷疏離，只是眼底深處，那點探究與疑慮，並未隨著離去而消散，反倒悄悄埋得更深了。
雲瑤看著那一行人徹底遠去，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才緩緩鬆了緊繃的肩背，懸著的那顆心稍稍落定。
她低頭仔細打量著兩個孩子，指尖輕輕拂過葉清沅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又摸了摸葉明謙身上略顯褶皺的錦緞衣襟，目光一寸寸掠過他們光潔的額角、紅潤的小臉，連帶著身上穿戴的衣物鞋襪，都一一檢視完畢。
孩子們面上雖有淚痕，卻氣色紅潤，瞧著便是被養得極好的模樣。雲瑤心頭微松，隨即又掠過一絲複雜。
沈穆倒是真的將這兩個孩子養得極好。
“阿清、阿澤，咱們先找個暖和的地方歇歇，好不好？這裡風大，別吹壞了。”
她得把兩個孩子帶到隱秘一點的地方，省得被寺廟中往來的香客或是不明身份的人撞見，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此刻她身份敏感，而兩個孩子的行蹤更是不能輕易暴露，尤其是在這寺院這種人員繁雜的地方，稍有不慎，便可能將孩子們再次推入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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