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長廊四周散步的病人和家屬停下腳步，聚在周圍指指點點。
母親坐在輪椅上，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神情冷淡。
“周聿，你站起來，別在這裡演戲丟人現眼。”
周聿抬起頭，滿臉是水，發抖著把手裡的保溫桶往母親膝蓋前遞。
“媽，這是我特意找老中醫抓藥熬的養心湯……我熬了四個小時帶過來的，您喝一口……您就喝一口消消氣，好不好？”
“拿走，我嫌髒！”
母親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上個月我做心臟微創手術，早上推進去，下午一點才出來。六個小時，青青一個人在門外守著，簽字是她籤的，住院押金是她交的，病危通知書也是她一個人接著的！”
母親的手指點向周聿的臉。
“那時候你在幹什麼？青青打了四個電話，你全給掛了！你在陪你的好徒弟去打字店裝訂標書！你徒弟的一張廢紙比我這條命都金貴，現在你跑來跪下叫我媽？你哪來的臉叫媽？”
周聿整個人癱坐在腳後跟上，嘴唇發青。
“媽……我真不知道有病危通知書……青青沒在電話裡告訴我……”
“她怎麼告訴你？她剛開口你就把電話掐了！周聿，你得勢的時候把老婆當空氣，摔下神壇了想起找長輩下跪？我們沈家的門，沒這麼賤！”
母親拍了拍輪椅扶手。
“青青，推我回病房，外頭風大，嗆人。”
周聿慌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磨損嚴重的舊銀手鐲，往前膝行了兩步，試圖塞進母親手裡。
“媽，您看這個！這是七年前我第一筆獎金給青青買的！我一直帶在身上，我心裡從來沒有放下過這個家……”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舊銀圈，連手都沒抬。
“七年前你窮得買不起棉鞋，青青把自己的獎學金拿出來給你交房租、墊課題費。她圖的是這隻幾十塊錢的破銀子嗎？她圖的是你當年知恩知重！”
母親的聲音冷淡：“後來你年薪百萬，衣櫃裡全是大牌，卻連她吃海鮮會送命都記不住。周聿，這隻鐲子當年是情分，現在被你攥在手裡，只剩寒磣。”
我推著輪椅轉過身，走向電梯間。
周聿跪在地上，伸手想抓輪椅的輪子，被療養院的兩名保安迅速上前按住了肩膀。
電梯門合上，將他的哭喊聲徹底擋在門外。
隔天清晨，療養院前臺打來電話，說周聿在雨裡跪了大半宿，突發急性胃痙攣昏迷，被救護車送去了市中心醫院。
醫院讓家屬過去補辦住院押金。
護士在電話裡嘆了口氣：“周先生手裡一直攥著一個發黑的銀鐲子，嘴裡一直念著您的名字，神志都不太清醒了。如果您不過來，後續的欠費我們只能聯絡他戶籍地的居委會。”
我正在房間給母親剝煮雞蛋，語氣平靜的回絕了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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