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陳雨在家待的最後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就要回城裡上班了,票己經買好,早晨六點半的班車。她媽從下午就開始忙活,殺了一隻雞燉了,又炸了一盆酥肉,灶房裡油鍋的滋啦聲從晌午一首響到天黑。她媽把炸好的酥肉用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塞進陳雨的行李袋裡,說:“帶回去吃。超市食堂哪有家裡的好。”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陳雨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燒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暖黃。她媽坐在旁邊擇明天要帶給她的一把青菜,把黃葉子掐了,一根一根理齊了用稻草紮起來。
屋裡就她們兩個人。她爹在堂屋看電視,聲音不大,偶爾傳出幾句戲曲的唱腔。小妹在裡屋寫作業,檯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細線。
“雨兒,”她媽擇完一把青菜換了另一把,“你跟那個小周,處了多久了?”
“三西個月了。”
“他家裡人你見了沒?”
“見了。他爹媽人都挺好。他媽話多,他爹話少,但人老實。”
她媽“嗯”了一聲,把理好的青菜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灶膛裡的火。“你們倆……認真處,媽不攔著。他家條件咋樣你知道不?”
“知道。他爹腿不好,田不種了,就編點筐賣。他媽在家照顧他爹。他在超市上班,一個月兩千多。”
她媽聽完沒馬上接話,把手裡的青菜根掐了扔進灶火裡,火苗舔了一下又縮回去。“兩千多……加上你的,夠過日子了。家裡老人有底子沒?別有啥大窟窿要填。”
“沒有。他爹孃都有地,自己種菜吃,花不了多少錢。就是他爹吃藥一個月要幾百。”
她媽點了點頭,把擇好的青菜碼進菜籃子裡。“那就行。媽不求你嫁個多有錢的,日子過得下去,他對你好,就行了。”她頓了頓,低頭把手上沾的泥搓了搓,“咱家也沒啥陪嫁給你,當初你出來打工的錢爹媽也沒留住,你妹讀書還要花錢……媽心裡頭虧著你。”
灶膛裡的火噼啪爆了一下,濺出一顆火星子落在灶臺邊沿,暗了。陳雨拿火鉗子把柴火往裡推了推,火苗又重新旺起來。“媽你別這麼說。我出來打工是自己選的,我妹能讀書比啥都強。錢我自己攢著呢,夠用。”
她媽沉默了。灶膛裡的火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她低著頭擇最後一根菜,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半晌她抬起頭來,看著陳雨側臉的輪廓,說:“那你要好好的。別受委屈。要是受了委屈,回來告訴媽。”
陳雨嗓子眼堵了一下。“我知道。”
她媽站起來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端去灶臺那邊洗。水龍頭嘩嘩響著,她彎著腰搓洗菜葉,背對著陳雨。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混在水聲裡傳過來:“那個小周……過年給你發紅包了沒?”
“發了。”
“多少?”
“五百。”
她媽關上水龍頭,把菜撈出來瀝水。“五百。那還行。他一個月兩千多,能給一個處了幾個月的姑娘包五百,不算小氣。”
陳雨想起他塞給她紅包時耳朵紅紅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媽回頭剛好看見她那個笑,自己也笑了,把菜瀝乾水放進盆裡。“行了,行了,看你那傻樣。”
晚上陳雨躺在那張舊床上,被子是曬過的,暖融融的。她掏出手機看了看,他發了條訊息:“明天幾點到?我去車站接你。”
她回:“下午兩點多。”
那邊秒回:“好。我在出站口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螢幕按滅擱在枕頭旁邊。窗外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幾聲又停了。她媽那邊的房間燈還亮著,透過門縫能看見一線光。她聽見她媽跟她爹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但語調平緩的。她爹偶爾咳嗽一聲,她媽就停下來等他那陣咳過去了再繼續說。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的白灰有些年頭了,摸上去粗粗的,蹭在手心那層繭子上一片沙沙的觸感。她把手放下來搭在被子上,眼睛慢慢合上。她媽的說話聲像遠處河溝的水流聲,細細地淌著,她在那聲音裡慢慢睡過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媽就起來了,給她煮了碗雞蛋麵,臥了兩個荷包蛋。她坐在灶臺邊吃麵的時候她爹也起來了,披著棉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杯熱茶,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陳雨吃完了面把碗裡的湯也喝了,站起來拎起行李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爹把茶杯放下,伸手替她整了整領子,動作笨拙,手指頭在她棉襖的領沿上捋了一下,就一下,然後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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