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月月底，陳雨把兩張存摺擺在桌上。
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他的。她的存摺上還剩一萬出頭，他的那張薄薄的，只有兩千多。她把兩張存摺翻開看了又看，然後拿了支筆和一張紙，坐在桌邊寫寫算算。
房租一個月西百，水電七八十，兩個人吃飯一個月六百左右。他每個月給老家寄一千，她也給家裡寄八百。加上日常買些零碎東西、修電動車、換季添件衣服，算下來一個月固定開銷三千出頭。他一個月到手兩千五左右，她收銀一個月兩千八，加起來五千三，去掉開銷能剩兩千。但那是理想情況——實際情況常常是這個月多花了，那個月少掙了，到月底剩的比想的少。
她把算好的數字看了兩遍，筆尖在紙上點了點，然後去看那張存摺。自己的那張，餘額從一萬一千多掉到了九千八。他那個本來也不多，交了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之後，從兩千八變成了一千六。
少了。不是大數目，但肉眼看得見地往下掉了。她把存摺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的時候，指尖在封皮上多停了兩秒。
周明遠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在灶臺邊切菜，刀篤篤落在案板上。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鍋裡：“今天晚上吃啥？”
“白菜燉豆腐。還有昨天剩的半碗肉。”
他應了一聲去洗手了。吃飯的時候陳雨把存摺的事提了一句，語氣很平，跟說“今天菜鹹了”差不多。“咱倆這個月開銷比預算多花了將近西百。”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著，“房租和買鍋碗瓢盆那一筆是大頭，下個月應該能省回來。”
他端著碗停了停筷子。“那我把煙戒了吧。一個月能省一百多。”
“你說了好幾個月了。”她抬眼看他，“上次說戒的時候買的最後一包煙還在你外套兜裡。我昨天洗衣服的時候摸到了，半包。”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然後嘿嘿笑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這回真戒。”
“我把你兜裡的煙沒收了。”
“行。你收。”
她吃完飯去洗他的外套，翻出那半包煙來看了看——紅梅，七塊五一包，還剩大半包。她把煙盒攥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拉開抽屜扔了進去。抽屜關上的時候煙盒跟鑰匙串磕在一起，叮的一聲響。
他在旁邊看著她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零錢放在桌角。“這個月的工資條我看了。扣了一百多社保，到手比上個月少了一點。這個月的省著花，下個月應該能多幹點活。”
陳雨把那捲零錢捋了捋，一張一張理平了疊在一起放進存摺裡。她把存摺放回枕頭底下的時候手指頭又摸了摸封皮，薄薄的塑膠皮，裡面壓著他們一個月的心血。她按了按，然後站起來去洗碗了。
過了幾天她去鎮上辦點事，路過銀行的時候進去查了一下餘額。ATM機螢幕亮了，她插了卡輸密碼，餘額跳出來：九千六百多。比她上次看又少了一百多。她把卡抽出來揣兜裡，站在ATM機前面愣了兩秒。玻璃門外有人等著，她從裡面出來把位置讓給了下一個人，走到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站。太陽照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杆上，光禿禿的。
然後她去了超市旁邊的菜市場轉了轉，看看菜價。她一家一家地問，土豆八毛一斤，白菜五毛，雞蛋論個賣五毛一個。她把每個價都記在心裡，跟超市的價挨個比了比。往回走的路上她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晚上她把晚飯的菜量減了一些。平時炒一盤青菜的，今天炒了半盤。米飯還是煮了兩碗，但她給他多盛了半勺，自己少盛了半勺。他低頭吃飯的時候頓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碗裡又多又滿的飯，又看了看她的碗，什麼也沒說，把自己碗裡撥了一半給她。
“你多吃點。我下午吃了麵包不餓。”
她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些米飯，白花花的堆在菜上面。她夾了一口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吃到一半她說：“我去加個班。超市那邊下週有人請假，店長問誰能頂班，我應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加多久？”
“晚班加到十點。就三天。”
他沉默了半秒。“那我去接你。”
“不用，就幾步路。”
“我去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一樣，但尾音壓重了一點。她沒再推，低頭吃飯。
那個月她比平時多加了六天班。每天多掙三十塊，六天就是一百八。一百八不算多，但夠買一袋米和一桶油，夠交半個月的水電費。她站在收銀臺後面掃碼的時候手指頭比以前更快了，錢箱裡的零錢碼得更整齊了，每一張紙幣都捋平了角壓在最底下。下班的時候他果然等在超市後門口，電動車停在路燈底下，人靠在牆上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把手機揣兜裡推車過來。
“累不？”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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