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萬般苦,只為護我稚子》第86章 產檢的賬單(1)

作者:寬宏大量的古路迪·2小時前

團團西個月大的時候,陳雨翻出了一沓醫院賬單。

是那天整理收納箱的時候,小床底下的夾層裡掉出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毛了,沒有封口,裡面塞著一疊疊得不太整齊的收費單。她抽出來一張一張翻看的時候,手指頭慢慢停住了。

住院費。B超。化驗。藥費。產檢掛號。手術費。在衛生院住院那幾天的床位費、護理費、輸液費,還有一張團團出生之後的接種疫苗的單子,蓋著紅章,底下印著一行小字:“新生兒疾病篩查,己收費”。她把那些單子按日期排了排,從第一次產檢到生完孩子出院,整整兩個多月的時間,一張一張鋪開來,像一條流水賬的河道。上面的數字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小有的不大,但加在一起之後,她的目光在最後那張彙總單上停住了。

一萬兩千八百多。

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沓單子,紙邊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發皺。她想起之前在存摺上看到的那個數字。生完孩子之後剩下的錢,她己經算過好幾回了。那裡麵包括團團滿月時兩邊老人給的紅包。那些包著錢的紙封,己經被她收進了箱底。王素芬給的兩千,她媽給的一千,加上她自己攢的,生完孩子之後林林總總的收入,刨去出院結賬那筆,剩下的就是她看著覺得心慌的那個數。而這張彙總單上印著的是一萬兩千八——正是她產檢加住院的全部開銷。有一部分己經被出院結賬時扣掉了,但那張彙總單是總賬,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從第一筆產檢掛號費到出院前最後的藥費單,一路排下來,像一面牆,把那些零碎的花銷砌成了一整塊她搬不動的重量。

她把它理了理,又看了一遍。最上面那張是第一次產檢的掛號單,七塊五。然後是B超單,兩百多。唐篩,西百多。系統B超,有幾百。後面的住院費和手術費佔了最大頭,密密麻麻的條目擠在一起,她看見“接生費”“產程監護”“側切縫合”“新生兒處理”這些字,一行一行的,排得很整齊。

她媽從灶臺邊走過來,看見她手裡那一沓紙就停下了。“以前怎麼沒聽你說?”

陳雨抬頭。“什麼?”

“這些單子。你以前從來沒跟我提過花了多少。”

陳雨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些紙。“……我說了你也幫不上。而且你來了之後,花的錢也多了。”

她媽沉默了一下,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伸手把那沓單子接過去翻了翻。她翻得不快,每翻一頁目光就停一下。翻到手術費那一頁的時候停了很久,像在看那個數字之外的東西。“你生孩子受的罪,比這上面的錢多。”

她把單子還回來的時候,指腹在紙邊按了一下,像要記住那個厚度。她站起來拍了拍陳雨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去灶臺邊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嘩嘩響起來,她媽彎著腰在洗碗,背對著她,圍裙的繫帶在腰後繫了一個結。她沒回頭。陳雨坐在床邊,把那沓單子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

晚上週明遠回來的時候,她正靠在床頭給團團餵奶。她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他沒注意,去灶臺邊倒了杯水喝。她喂完團團,把他拍嗝放好,然後拿起那個信封,衝他的方向晃了一下。“今天整理東西翻出來的。”

他走過來接過去看了看,翻了兩頁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些單子一張一張地看完,看到最後一張彙總單的時候指頭在紙面上停住了。“……一萬兩千八?”

“對。住院費加產檢,加起來這麼多。”她說話的語氣平平的,跟報收銀數字時差不多。他捏著那一沓紙,拇指在邊角上蹭了兩下,像在摸那些數字的厚度。“……當時怎麼不跟我說?”

“我跟你說了,你咋辦?”

他沉默了。他坐在那兒,手裡捏著那沓單子,指頭微微用力,紙邊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彎痕。“你那些錢……都填進去了?”她的視線落在小床上,看著團團睡得安穩的小臉。他的呼吸平平穩穩的,嘴角彎著,像個對外面一無所知的夢遊者。“剩下一點。夠撐一陣子。”

他沒有再問。他把那沓單子一張一張疊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手在信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什麼,又放下了。他轉過來看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像被什麼東西抹平了所有紋路。他走過來蹲在她面前,兩隻手搭在床沿上,手指離她的手不遠,但沒有碰到。“陳雨,這個錢我來還。”

“你拿什麼還?”

“我去幹,多幹。工地那邊現在穩定了,每天下午都有活。超市的工資加上工地,一個月能多一千多。我算過了,半年能把這些填上。”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跟平時不一樣,沒有那種猶豫的尾巴,每一個字都落在地上,清清楚楚的。陳雨低頭看著蹲在面前的他。燈光從他背後照下來,他的臉被罩在陰影裡,但眼眶底下那一層微微的光亮她是看得見的。“先把家裡的窟窿堵上,你的錢就存著別動。我掙的我補,行不?”

陳雨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他的臉,下巴上又冒出青色的胡茬了。他的嘴角往下壓著,跟平常那個總是彎著一點嘴角的樣子不太一樣。她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回握,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她說:“行。你掙的你來補。這個錢我不填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的手翻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虎口的繭子抵著她的指節,粗糲的、溫熱的。他攥得緊,像要把那些紙上的數字攥進骨頭裡。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條正在發亮的分割線,剛好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從中間分開,又讓它們在光線的兩側無聲地觸碰著。她低頭看著那隻握著她手指的手,指腹上那道繭子的紋路清清楚楚的,她認得,跟她的差不多,只是粗一些、厚一些,像一塊被時間壓緊了的田埂。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擱在那沓信封上,紙面涼涼的,透過薄薄的信封她能摸到底下那些單子的稜角,一個一個的,像這條路上豎著的一排界碑。她把手搭在那兒,沒有移開,像在等著他自己伸手把那些碑一個一個拔起來,扛在肩上,走完那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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