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陳雨到菜市場的時候，看見老侯站在她攤位旁邊，手裡夾著那個舊資料夾，正在跟賣豆腐的大姐說什麼。她推著三輪車走過去，老侯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用筆桿敲了敲鐵架子的邊沿。“你收拾一下，挪到前面去。”
她愣了一下。前面？她順著老侯的筆尖方向看過去——門口那排水果攤旁邊空出了一個位置，原來賣乾貨的那家不幹了，鐵架子撤走了，地面上留著一塊比別處乾淨的水泥印子。那個位置靠著主通道，頭頂有兩根完好的燈管，光打下來能把整個檯面照得亮堂堂的。
“水果攤那邊不是統一規劃了嗎？”她問。
“水果攤挪去東邊了。門口這排重新排，賣菜的靠前，乾貨和調料挪到裡面。”老侯把資料夾合上，夾在腋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明天開始擺那邊。攤位費不變。”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通道口進來的人流都要從那兒經過，旁邊就是賣雞蛋和賣麵條的，早上買菜的人進來第一眼就能看見。那個位置比她現在這個角落亮得多，寬也寬出一截來，鐵架子放上去，菜擺開了也不會擠。她把三輪車推過去，用腳量了一下地面，鐵架子放正了，又蹲下來看了看旁邊那根燈管——好的，亮著，白花花的光照得地磚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她回到老位置，把菜筐從車斗裡卸下來，搬了兩趟才搬完。豆腐攤的大姐幫她把土豆袋子提了一把，問她：“挪前面去了？”她點頭，大姐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笑。“那地方好。你菜新鮮，擺前面賣得快。”
那天上午她一邊賣菜一邊把新位置理了出來。她把木板擦乾淨了鋪上去，把菜筐按品類排好，西紅柿和青菜放在最前面，土豆和豆角放在後面，蔥和蒜用小袋子裝好了掛在鐵架子邊沿。那根燈管照在她的檯面上，每一片菜葉的水珠都被照得亮晶晶的，她低頭碼菜的時候能看清葉脈的紋路，青色的、細密的，像一張張微小的地圖。她首起腰來的時候，看見門口進來的顧客第一眼就落在她的攤位上，腳步慢了一拍，然後拐過來彎。
下午她收攤的時候，把新位置的地面掃了一遍，垃圾攏進簸箕裡倒進垃圾桶。她蹲在地上把鐵架子底下的縫隙也擦了，擦完了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這個位置的光照比角落好得多，雖然也是頂棚底下的光，但亮了一整截。她從圍裙兜裡掏出記賬本，把今天的進賬記上，寫完了合上本子的時候，她站在攤位前面多停了幾秒。旁邊賣雞蛋的大姐從保溫箱裡翻出兩個滷蛋遞過來。“嚐嚐，今早新滷的。”她接了一個，剝了殼咬了一口，鹹香味在嘴裡化開，她站在那根亮燈管底下慢慢嚼著，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那些推著小車、拎著布袋、從她攤位前面經過的人流正從她面前一撥一撥地湧進來。她站在那兒，沒有急著收攤回家，把最後幾把青菜擺正了，等那些下班晚來買菜的人從門口進來的時候能第一眼看見她攤位上亮堂堂的燈光和碼得齊齊整整的菜。她站在那盞燈下面，圍裙上沾著菜葉的綠汁和泥土的灰印子，手掌的繭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但她整個人是亮的，被那根燈管照著，被自己支起來的這個新位置託著。她把手裡的滷蛋吃完了，把蛋殼扔進垃圾桶，然後彎腰把最後兩把青菜裝進袋子裡，繫好了口，擱在車斗最上面。明天早上西點半，她還會從那個亮著燈的門口進來，把菜一筐一筐搬上這個更亮的位置，把每一片葉子上的水珠擦乾淨，等那些願意拐一個彎來她攤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