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是在一個早晨遞過來的。
批發市場剛過五點,天還黑著,頂棚的白熾燈把水泥地面照得灰白。陳雨蹲在老趙攤位前面挑土豆,手指頭在土豆堆裡扒拉著,把個頭勻稱的揀進袋子裡。老趙在旁邊往貨車上碼泡沫箱,嘴裡含著一截沒點的煙,含含糊糊地說著今天哪個菜漲了哪個菜跌了。她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林昭從卸貨區那邊走過來的時候她沒注意。他走到老趙攤位旁邊蹲下來,跟老趙說了兩句貨單的事,然後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看見了她蹲在地上的背影。他在她旁邊站了兩秒,彎腰把一袋從她車斗裡滑出來的土豆提起來放回去了。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他正把袋子口重新攏好。“袋口鬆了。”他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裡,手指頭在裡面攥了一下,然後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本書,舊的,封面是淺綠色的,邊角捲了,書脊上有兩道摺痕,像被翻過很多遍。封面上印著幾個字,她這回看清了——蔬菜種植與病蟲害防治。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某個農業出版社的名字。
他把書遞過來的時候沒有說“給你”,也沒有說“借你看”。他只是把書從口袋裡掏出來,翻了個面讓封面朝上,然後擱在她車斗邊沿上。“我以前在老家種果樹的時候買的,後來不種了。你那個菜攤,有時候進的菜放不住,爛了可惜。這上面有寫怎麼存怎麼保鮮,還有幾種常見病的辨認。你要是有空翻翻,用得上就用。”他說完這些就把手收回去了,插進口袋裡。他說話的速度不快,一句是一句的,像在報一份貨單上的條目——清楚,沒有多出來的字。
她低頭看著那本書。淺綠色的封面被手指摸得發亮,邊角捲起來的地方露出底下白色的紙殼。她伸手拿起來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印著鉛字,有的頁面上有鉛筆畫的橫線,很細,很淡,像是用削尖了的鉛筆頭輕輕劃的。劃線的旁邊偶爾有一兩個字的批註,字跡小,有些潦草,但她認得出來是“晾乾”“控水”這類詞。翻到中間的時候夾著一張紙條,是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邊角,上面畫了一個簡易的示意圖,幾個圓圈和箭頭標著一排菜筐堆疊的通風路徑。她看著那張紙條上的圖,手指頭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你畫的?”她問。
“嗯。以前堆果筐的時候琢磨的。你那個攤靠牆,通風不好,菜碼高了容易悶。”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她車斗裡的菜筐指了指,“你要是拿回去看,不用急著還。”
她翻到書的最後一頁,封底內側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他的名字——林昭——和一串數字,大概是電話號碼。字跡比書頁上的批註工整一些,橫平豎首的,像在什麼東西上描過一遍。她把書合上,擱在車斗裡乾貨盒子的旁邊,用那塊蓋乾貨的布壓住了邊角。“行。我拿回去看看。”她說。
他點了下頭,轉身往自己貨車那邊走了。她站在車斗旁邊看著他走遠。他走到駕駛室旁邊拉開車門的時候,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本書。淺綠色的封面壓在布角底下,露出一截書脊,書脊上的摺痕在頂棚的燈光裡映出一道細細的影子。她蹲下來把布角重新掖了掖,讓書待得更穩當一些。然後她站起來,推著三輪車往門口走。經過他的貨車時,車門己經關上了,引擎還沒發動。她推著車走過去,沒有轉頭,但她的目光在那扇車門上停了一下。車門上的紅字褪了色,邊角翹起來一小片,像一片正在脫落的舊漆。
那天下午收攤回家,她把那本書從車斗裡取出來帶上了樓。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她媽在灶臺邊炒菜。她坐在床沿上把書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有些地方她看不太懂——那些術語和藥名太專業了——但關於存放和通風的那幾頁她讀得很慢,用手指頭一行一行地划過去。讀到中間那張夾著示意圖的地方,她把紙條拿起來湊近了看,那幾個圓圈和箭頭標得很清楚,菜筐側放和疊放的區別一目瞭然。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條夾回原處,合上書,放在枕頭邊上。
晚上週明遠回來的時候看見了那本書。他拿起來翻了一下封面,又翻到裡面看了兩眼,合上擱回了原處。“哪來的?”
“批發市場一個送貨的。他以前種果樹的時候買的,現在用不上了,借我看。”
他把書放回枕頭邊上,沒有再問。她坐在小床邊給團團喂水,杯子裡的溫水冒著細細的熱氣。團團喝了兩口就不要了,伸手去夠她放在枕頭邊上的那本書。她把書拿遠了,遞給他那隻塑膠鴨子。他接過去拍了拍,把書的事忘了。她低頭看著床頭那本淺綠色封面的舊書,書脊上的摺痕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杯子擱下來,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紙條還在,示意圖上的箭頭和圓圈安靜地待在泛黃的紙面上,像一枚被壓進書頁裡的、己經乾透的葉子。她把紙條重新夾好了,合上書,放回枕頭邊上。然後她關了燈,側身躺下來。旁邊團團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她伸手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了被角。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枕邊那本書的封面上,照出淺綠色封皮上那道被磨得發亮的弧線。她看著那道光,慢慢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