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穿著一身洗破舊的衣裳,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正是周恪。他把腳踏車藏在了村外的林子裡,也摘掉了那副惹眼的大鬍子。
院子裡那幾個丟了孩子的女人,看到這個“地主家的崽子”,村裡人眼中的異類,下意識地露出了警惕和排斥的神色。
周恪沒看她們,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個獨自站在燈下的女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有些乾澀。
“嬸子。”
蘇玉秀看著他,眼裡沒有旁人的嫌惡,只有審視和探究。她認得這個孩子,周老地主的的孫子,村裡的黑五類。
“你是周恪?”蘇玉秀平靜地問。
不等周恪回答,旁邊小鐵蛋的娘王翠花已經衝了上來,哭著嚷道:“你來幹啥?來看笑話的嗎?我們家孩子都丟了,你還……”
“閉嘴!”蘇玉秀冷聲喝斷她。
王翠花被她這一下鎮住,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蘇玉秀這才重新看向周恪,聲音緩和了些:“你來,有事?”
周恪攥緊了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嬸子,我……我來帶句話。”
他不敢看蘇玉秀的眼睛,語速飛快地把陸江月教他的話複述了一遍。
“我省城有個遠房親戚,剛才託人捎信,說……說村裡丟的五個孩子,都在省城公安局找到了。是江……是陸江月同志把人救下的,明天一早,公安就會派車把孩子們送回來。”
這話一齣,整個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下一秒,剛才還對周恪橫眉冷對的幾個女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真的嗎?周恪,你說的都是真的?”
“俺的石頭找到了?老天爺開眼啊!”
“公安局?是被拐子抓走了嗎?俺的鐵蛋沒受傷吧?”
她們哪裡還記得什麼“黑五類”,什麼“地主崽子”,眼前這個人,就是帶來天大好訊息的活菩薩!
周恪被她們圍在中間,手足無措。這是他第一次,離村裡人這麼近。沒有鄙夷,沒有躲閃,只有一張張喜極而泣的臉。
他胡亂地點了點頭,從人群裡擠出來,又對蘇玉秀躬了躬身:“嬸子,話帶到了,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快步離開,背影甚至有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他怕再待下去,那顆不爭氣的心,會跳得所有人都聽見。
看著周恪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蘇玉秀那顆用理智強行撐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門框,眼眶一熱。
兜兜轉轉,還是她那個不省心的閨女。
她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她抬頭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心裡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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