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子裡熬了兩千多天的窩囊跟自卑，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下來。
萬一呢。
萬一這又是他喝了劣質燒酒後抽瘋臆想出來的幻覺呢。
這六年裡，他曾在長途客運站的過道里追過一個人，在縣城火車站的鐵道口攔過一輛三輪車，但是每次得到的都是陌生人的臭罵跟白眼。
被當作瘋子打了很多次之後，他只能蹲在馬路牙子上狠狠的扇自己耳光。
賀長風的嘴皮子哆嗦得厲害，過了一陣子之後才從乾裂的唇縫裡艱難的擠出一句發顫的話。
“……你……到底是……誰？”
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高大壯實的男人全身都在發抖，眼眶紅得幾乎要淌出血來。
關燕看著他那副快要散架的窩囊樣，心裡好像被一根帶刺的鐵絲狠狠絞了一下。
又酸。
又疼。
當年替他砸場子打斷三根鋼管的氣勢，全被這破縣城的爛泥磨成了這副死樣子。
關燕猛的站起身來，兩步就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拍了拍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
“老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關燕。”
她把聲音提得又脆又硬，在死衚衕裡砸得邦邦響。
“關羽的關，燕子的燕。”
“你呢？蹲在油桶上裝死狗的大黑個，叫什麼名堂？！”
賀長風整個人好像被雷擊中了一般。
他猛的抬起頭，那張被風霜侵蝕得溝壑縱橫的臉上，肌肉劇烈的抽搐了幾下。
“……賀長風。”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喉嚨裡往外崩，聲音很嘶啞，像是在石頭上磨刀一樣。
“……我叫賀長風。”
兩千多個日夜，在肚子裡面爛掉的名字，到此時此刻才分毫不差的當面對上了。
沒有大套房。
沒有包工頭。
也沒有南方的流水線。
關燕就這樣結結實實的站在他的面前，眉宇之間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連吐出的菸圈都有熟悉的火藥味。
腦海中的系統發出殺豬一樣的淒厲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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