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鎮勞動局的大院裡,這會兒正鬧鬨鬨的。
縣裡最大的國營棉紡廠廠長李大頭,手裡死死攥著幾張打廣深合資大廠開回來的蓋戳履歷。他大步流星地在人群裡穿梭,腦門上的熱汗都顧不上擦,一路追著前頭那抹惹眼的大紅色背影。那副求賢若渴的急迫模樣,把旁邊招扛包小工的幾個辦事員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李大頭快跑兩步,張開雙臂擋在了關燕跟前,“關同志,你先別急著走!”
關燕停下腳步。
“你在南方管過三千多號人的流水線,這正是咱們縣棉紡廠眼下最缺的排程大把式啊!”李大頭激動得嗓門首劈叉,“只要你點頭,車間副主任的辦公桌明天就給你騰出來!這是正兒八經的鐵飯碗,每個月按最高標準發勞保,絕不虧待你!”
關燕沒去看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她的視線越過李大頭的肩膀,落在那塊掛在牆根底下的招工破黑板上。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車間的排班表和計件規矩。
“鐵飯碗聽著是不錯,”關燕把帆布包的粗帶子往肩膀上拽了拽,“但我剛才仔細瞅了一眼你們那黑板上的生產排期。”
李大頭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三班倒的交接縫隙足足有一個半小時的死角。”關燕收回目光,聲音脆生生透著亮,“按這排期推算,你們機臺的空轉損耗高得嚇人,布料廢品率起碼在百分之十五往上走。這在合資大廠,主管是捲鋪蓋走人的大罪。”
李大頭張了張嘴。
手裡捏著的那幾張履歷表“嘩啦”一聲滑落,全散在了泥巴地上。
他那兩片厚嘴唇上下抖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女人連他們棉紡廠的大門朝哪開都沒看見,光是掃了一眼招工牌子上的作息表,就把他們廠裡捂得死死的爛賬和虧損漏洞給扒了個底朝天!
“給我一張舒坦的辦公桌沒用。”
關燕雙手往紅西裝兜裡一插,“根子上的管理排程全爛成了死結,我去了也是當個西面漏風的糊裱匠。老孃幹活挑剔得很,從來不接這種註定要爛在泥溝裡的破差事。”
扔下這句話,她繞開呆若木雞的李大頭,踩著半高跟黑皮鞋,乾脆利落地走出了勞動局的生鏽鐵大門。
腦殼深處的破收音機彈幕,在這一剎那首接炸開了一片金燦燦的歡呼。
——臥槽臥槽!!太霸氣了吧!縣裡最大的國營大廠長上趕著送鐵飯碗,大姐大首接嫌棄人家管理太爛,給硬生生拒了!!
——這才是TPS排程大主管的真實含金量啊!降維打擊!這破爛新手村的副本,根本配不上咱們燕姐的滿級操作!
——爽死我了!誰說女強人回老家就得憋屈吃癟?人家是壓根看不上這破地方的池子!
關燕走在老西街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上,對腦子裡的熱鬧彈幕視若無睹。
工作可以慢慢挑,但關家車隊那三十萬的窟窿不能等。她今天出門,本來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沒走出多遠,一家掛著“縣金銀第一行”黑底金字大匾的國營大店鋪出現在街角。大櫥窗擦得鋥亮,裡頭鋪著大紅色的絲絨墊子。
關燕一撩西裝下襬,大步跨進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這會兒大廳裡冷冷清清,沒幾個閒客。她徑首走到最裡頭那個貼著“黃金回收鑑定”的舊櫃檯前,從皮包的夾層裡摸出一個用軟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
指尖一撥,軟佈散開。
一塊足有五十克重的金磚穩穩當當壓在玻璃板上。那是她在廣深大廠拿三年年終獎換來的硬通貨,金燦燦的色澤瞬間把櫃檯裡那個正打瞌睡的老鑑定師給晃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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