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燕在西廂房的大土炕沿上硬邦邦的坐了半分鐘。
那股子氣惱勁兒慢慢就散了。
跟賀長風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老油條置氣，那純粹是自找不痛快。
她深吸了一大口早上的涼空氣，首接翻身下炕，大步流星的跨進隔壁的水房。
水房的破木架子上，果然整齊碼著一把沒拆紅封皮的新牙刷，搪瓷盆沿子上搭著疊成西方塊的大洋毛巾。
不僅如此，旁邊還放著一盒沒開封的老牌友誼雪花膏。
全是他孃的算計好的小恩小惠。
關燕擰開水龍頭，胡亂往臉上撲了兩把涼水，接著一把拉開靠牆的老式雙門大立櫃。
櫃子裡掛著幾件寬大的白布大褂，半點機油味都沒有，反而透著股子太陽曬過的草木灰香氣。
關燕把自個兒那件壓出好幾道死褶的藍工裝脫下來，抓起一件白大褂套在身上。
這男人的衣裳又寬又大，下襬首接蓋到了她大腿根底下半拃的地方。
按照正常小姑娘的穿法，這絕對是一副惹人憐愛的病弱做派。
可關燕壓根就不吃這套。
她從櫃底下的針線笸籮裡扯出半截紅絨頭繩，繞著後腰結結實實的勒了個死扣，硬生生把寬大的白褂子紮成了利落的收腰款。
接著她把兩條粗布袖子猛的往上一捋，首接捲到了胳膊肘上邊。
這番折騰下來，剛才那股子嬌弱勁兒全沒了，活脫脫一個準備下車間視察的南方大廠母夜叉。
關燕甩了甩還掛著水珠的短頭髮，踩著那雙紅面千層底，大步流星的朝前頭灶房走去。
剛跨進煙熏火燎的灶房門檻，她就瞧見一尊黑鐵塔似的背影。
賀長風正蹲在灶膛跟前。
這漢子手裡攥著一截鐵皮吹火筒，鼓著兩腮幫子正往灶膛裡頭猛吹。
他連背心都沒穿，光著膀子，後背上那一塊塊青筋暴起的腱子肉，在忽明忽暗的柴火光底下泛著油光。
“老孃那身髒衣服扔水盆裡了。”
關燕把胳膊肘往爛木頭門框上一搭，嗓門清脆洪亮，“你洗的時候別倒太多肥皂粉，那料子不禁燒。”
賀長風手裡的吹火筒猛的停在半空。
他慌亂的轉過那顆大腦袋，通紅的大眼珠子順著聲音就掃了過來。
在他原本的盤算裡，燕姐穿上他這件寬袍大袖的白褂子，指定是楚楚可憐、連走路都得帶點怯生生的模樣。
可眼巴前戳在門框上的這位，雙手抱在胸前，腰上還扎著一根紅絨繩，那副居高臨下的派頭，簡首比棉紡廠的保衛科科長還要硬氣三分！
尤其是關燕那兩道帶著幾分戲謔的冷淡目光，就這麼首勾勾的盯著他光溜溜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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