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就是你！你這沒種的狗東西早就到了月臺了，是不是？！”關燕紅著一雙清澈的眼睛，手上力道大得出奇，硬是拽著他的背心不撒手，“你當時兜裡揣著老孃的表，就在那裡看著老孃提著大編織袋！為什麼不滾出來叫住我？為什麼眼睜睜看著我走？！”
賀長風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瘋狂的倒流。
他腦袋裡頭那個007系統這會兒早就瘋了一樣的響起了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無數紅色的亂碼在他的腦漿子裡狂舞。
“賀哥！閉嘴！絕對不能提天道干涉的事！！你當年只要踏出水塔一步就會被強制清空記憶！你這會子要是敢交代半個字，系統當場降雷劈死你個王八犢子！！！”系統那破鑼嗓子在意識深處絕望的尖叫著。
賀長風死死咬著自個兒的腮幫子，連口腔裡頭被咬出了濃重的血腥味都沒察覺。他怎麼交代？！他能告訴她，當年他像發了瘋一樣想衝出那根水泥柱子，可腳底下就像是生了根，整個人被一堵無形的透明牆給死死釘在原地，只能眼巴巴看著她那抹藍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綠皮車皮裡？！
“你說話啊！”關燕看著他咬緊牙關不鬆口的死樣，心裡的火氣夾雜著酸楚猛的躥了上來，“你就是個沒膽子的軟蛋！你這八年拿著那塊破錶自個兒在西合院裡頭當神仙供著，有種你倒是買張站票去南方找老孃啊？！你就活該在這裡打一輩子老光棍！”
“老子去找了！！！”
賀長風突然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野獸般的低吼，這道聲音粗糲得像是被沙子生生磨出來的。他猛的張開兩隻生鐵一樣的大胳膊，一把將關燕纖弱的身架子死死箍進自個兒那滾燙的胸膛裡。
關燕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猛力給撞得骨頭生疼，甚至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漢子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的打著擺子。
“老子去找了……燕兒……老子真拿命去找過你了……”賀長風把那顆生滿硬茬的大黑腦袋重重的埋在她的鎖骨窩裡，熱燙的鼻息噴在她的脖頸上，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尖發酸的絕望，“老子扒了去省城的大卡車，扒了運黑煤的敞篷車底盤，甚至順著鐵道皮子兩條腿往南邊跑。老子去了無數回了……”
“那怎麼……”關燕被他勒得快喘不過氣來，滿腔的火氣不知不覺全化成了窩心水，“怎麼沒見著你這瞎狗的半個人影？”
“走不通。”賀長風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帶血的指甲從心口上硬摳下來的，“哪哪都是死衚衕。老子走在半道上，運煤車翻進爛泥溝裡，老子差點被半噸重的鐵車斗連人帶骨頭砸成爛泥，在臭水溝裡躺了三天才撿回半條命……後來好不容易熬到江邊上，老橋斷了，老子跳進去遊，江水差點把老子的五臟六腑全凍停了……老子就是沒那個命衝到你跟前啊……”
這漢子壓根沒法提起狗屁主系統的那一套抹殺程式，只能把那些受過的天罰酷刑全變成大意外的託辭。可這番血淋淋的交賬，卻比任何花言巧語都來得兇猛。
破收音機的彈幕在這一剎那，安靜得就像是死絕了一樣，緊接著瞬間被滿屏的大哭表情包給徹底淹沒了。
——老天爺啊！！這翻轉首接要了我的老命了！！原版是賀老二自己暗自傷神沒說出口，現在是大姐大用刀子把他的苦全逼出來了啊！！
——老子哭得找不著北了！原來他當年去月臺送過！原來他真的不要命的往南衝過！大姐大這通脾氣發得太好哭了！她把賀老二這八年最大的心結給挑破了！！
關燕兩隻推在胸肌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掙扎的動作。她安安靜靜的被這漢子死死摟在懷裡，那五根細長的白淨指頭，終究還是沒忍住，慢慢抬起來，插進了這漢子後腦勺亂糟糟的短髮裡頭，有一搭沒一搭的順著毛。
屋子裡黑漆漆的，外頭的大暴雨還在啪嗒啪嗒的砸著房頂子。
兩個大活人的心跳聲就這麼隔著薄薄的衣裳料子，沉沉的撞在一起。
過了一大個多鐘頭，關燕總算是把心裡頭那筆閻王賬給盤順溜了。她深吸了一大口帶著粗布棉花味的空氣，手上猛的用上了幾分巧勁，硬是把這塊牛皮糖一樣黏人的大塊頭從自個兒身上給推了開去。
“行了，別擱這兒裝可憐了。老孃暫且信了你這一回。”關燕一翻身，側著身子面向裡頭的老灰牆，扯過大紅牡丹面子的粗布棉被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背對著這夯貨，壓著嗓門惡狠狠的放下了話。
“趕緊給老孃滾邊去閉上招子睡覺！明天天一亮只要雨水一歇，你這狗東西趕緊麻溜的從這院子裡滾出去，絕不能讓我二哥關猛撞見你在老孃房裡待過。那活閻王的脾氣要是發作起來，絕對抄起大修車扳手砸斷你兩頭腿骨，到時候老孃可半點都不會去攔著他！”
賀長風在昏暗的陰影裡摸了摸自個兒發酸的鼻樑骨，大嘴咧起一道壓不住的笑紋。他順手拽滅了木頭櫃子上的那根老鎢絲檯燈拉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壓著破嗓門順從的唸叨了一句。
“成。燕兒，你踏實睡，老子明天保管跑得比野兔子都快。”
關燕背對著他縮在被窩裡頭，連個悶屁都沒放，死死閉緊了兩隻招子，把那張熟透了的臉蛋深深埋進硬邦邦的蕎麥枕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