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厚重的木栓落在槽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關猛一低頭，瞅見腳跟前那雙漏了兩個大腳趾頭、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破舊解放鞋，那張黑乎乎的殺豬臉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眼裡冒出兩團熊熊的怒火，大手猛地一揮。
“去你孃的，老子這雙腳金貴，不穿你這發黴的爛鞋！”
他一腳把那雙解放鞋踢得在泥地上滾了三圈，鞋底的泥巴渣子濺得到處都是。
他扛著那根半米長的敲骨大鐵棍，抬起泥乎乎的大膠鞋，大搖大擺地就要往鋪著乾淨青磚的院裡邁。
賀長風兩百斤的身子像堵牆似的立在影壁前。
他兩隻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爬滿了皮膚，黑臉沉得要滴出水來。
要是換了旁人，敢在他這乾淨的青磚地上踩一個爛泥印子，這會兒早被他單手拎起來扔到牆外頭的臭水溝裡了。
關燕在後面瞅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自顧自走到了大門下的木條筐邊。
她沒等賀長風彎下他那比磨盤還寬的後背，白淨的手指首接伸進條筐最裡頭，一把把那雙紅條絨的千層底提溜了出來。
鞋面上那兩朵並蒂蓮繡得細緻，針腳密實，鞋底還墊著軟和的新棉花。
她首接坐在大門的木門檻上，蹬掉塑膠涼鞋，“鞋不錯，挺合腳，我穿了。”
賀長風原本藏在褲兜裡的兩隻大黑手猛地一僵。
他腦子裡打磨了八百遍的“專門給你買的”那些肉麻情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憋得他那張粗脖子根瞬間漲得通紅。
這女人，怎麼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關猛剛想過來拉著自家妹子，卻被賀長風一側身，用高大雄壯的肩膀死死擋住了視線。
“大舅哥，壓水井那兒沒水了。”
賀長風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狼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灶屋的水缸幹了，老子力氣小，提不動。你這一身巴掌寬的護心毛，不去壓兩桶水，對得起你這身殺豬的腱子肉？”
關猛一聽，那股子北方漢子的蠻勁頓時上來了。
“誰說老子提不動？你給老子閃開，瞧不起誰呢！”
他罵罵咧咧地放下大鐵棍，拎起井臺上的兩個大木桶，大步流星地往井邊走去。
院子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
西邊的日頭慢悠悠地沉下去，暖黃色的餘暉把葡萄藤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
關燕踩著那雙軟和的千層底往灶屋走。
這鞋底確實舒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鬆軟的乾草堆上，比大廠裡配發的硬底膠鞋強了一百倍。
賀長風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像只體型龐大的跟屁蟲。
大黑手習慣性地摸了摸粗布褂子兜裡的大前門香菸，卻始終沒敢點火，生怕菸草味嗆著前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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