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粉麻袋堆得足有兩人高，散發著陳年麥殼和乾燥棉布的淡淡香氣。
關燕整個人縮在陰影裡，後背抵著粗糙微涼的灰磚牆。
她從布兜裡摸出半根洗得乾乾淨淨的生紅薯，放在嘴邊咬了一小口。
清脆微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嘎嘣一聲脆響。
關燕嚼著紅薯，目光穿過麻袋之間的夾縫，盯著不遠處櫃檯前那兩道僵持的身影。
打小在紅星大隊下地幹活，她見過太多地裡的營生。
莊稼人侍弄地裡的大白菜，得挑足了底肥，澆透了井水。
那白菜在地裡愛長多瓷實就長多瓷實，想抱多緊的芯子就抱多緊。
哪有拿一把生鏽的大鐮刀，非得把滿窪地的白菜苗全削成一般高矮的道理？
硬要把活生生的人套進規規矩矩的模子裡，那不叫種地，那叫糟踐莊稼。
她嚥下嘴裡的紅薯渣子，在心底默默琢磨著。
既然有人想把他們當成地裡的乾草垛隨便翻撿，那也得看她這棵白菜扎得夠不夠深。
就在她這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腦海深處的那臺破收音機突然發出兩聲輕微的滋滋聲。
緊接著，幾道壓得極低的彈幕像是被燙著了舌頭似的，飛快地蹦了出來。
——哎喲大妹子！你剛才這琢磨勁兒，可真是一針見血！
——俺們這幫看客打一開始就覺得納悶，憑啥非得按著牛頭強喝水？
——大夥兒快別藏著掖著了，趕緊給燕子透個底！
關燕眉梢微微挑起，把剩下的紅薯換到左手，在心裡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透啥底？合著那拿筆桿子發號施令的主兒，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收音機裡短暫地沉寂了半秒，隨後一陣噼裡啪啦的動靜接二連三地湧了出來。
——哪來的三頭六臂啊！也就是個吃公家飯的普通人！
——俺們剛才順著訊號摸排了一圈，那執筆的莫大姐就在縣城文化宣傳科坐班呢。
——每天戴著副厚底眼鏡，早八晚五騎著破腳踏車上下班，每個月也就拿那三十幾塊錢的死工資。
——這兩天她連著熬了幾個大通宵，頭髮掉得抓一把是一把，天天被宣傳科的主任催著交材料。
——她要是寫得順溜也就罷了，偏偏底下這出戲越走越走樣，急得她在辦公室首抓頭皮。
關燕聽著腦子裡七嘴八舌的議論，嘴角忍不住微微揚了揚。
原來坐在高處擺弄棋盤的人，自個兒也是個被繩子捆住手腳的苦主。
她低頭看了看自個兒沾著少許麵粉的衣袖，在心裡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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